辰时正,号炮三响,龙舟竞渡正式开始。
江上十数龙舟如飞箭离弦,破开水面。鼓声动地,桡手呼喝之声震天,两岸观者欢声雷动。当是时,所有人的目光皆被江心那场激战牢牢攫住。
李棠春端坐主位,目光落在江面,搭在膝上的手却轻点着节奏。
他在计时。
言幼微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衣袖遮掩,目光飞快地扫过胥江上游三仓所在的方向。
江心,鼓声愈发急促,竞争进入白热化,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突然,胥江上游三仓方向,一股浓密的灰白色烟柱突兀地升腾而起,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走水了!”
靠近那边岸上的人群一阵骚动。
望江楼船上,官员乡绅们也注意到了异状,纷纷起身张望。
“怎么回事?”白年眉头一皱,看向身旁属官。
属官慌忙道:“看方向,似是……似是胥江三仓那边!”
那柱灰烟一起,观礼台上瞬间大乱。
言幼微在李棠春眼中捕捉到一丝真正的冷厉。他猛地起身,绯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划破了闲适的假象,虫鸣鸟叫瞬间消失。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队盔甲森然的巡防兵士如铁流般涌入现场,迅速分割并安抚混乱的人群。为首之人,正是苏州都监兼巡检使陈鹭。
李棠春尚未开口,陈鹭已朝李棠春及白年匆匆一礼:"二位大人,仓廪重地走水,下官职责所在,需即刻前往调度指挥,失陪。"
得到李棠春颔首和白年的勉强同意后,他立刻唤上属下。
“白大人!”李棠春面色沉凝地扫过那烟柱,随即锁死在面色惨白的白年身上,声音在这一片混乱中格外清晰。“维持秩序,疏散百姓,若引起踩踏,唯你是问!”
他接着下令:“漕司所属,随本官救火!封锁火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一队队早已待命的漕兵应声而动,直扑火场。
言幼微冷眼旁观,从容地喝了口凉茶。
吩咐完毕,李棠春似想起言幼微,回头看她,语气放缓,担忧说道:“此地混乱,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言幼微摇了摇头,镇定回答:“大人当以公务为重。我略通医术,愿前往外围支应,以防不测。”
她的声音落入已上马准备离去的陈鹭耳中。陈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情绪,随即离去,继续指挥兵士清道。
李棠春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审视与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小心。”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言幼微应了句好,在侍女护卫下转身离去。
李棠春转向白年,面色沉沉地问道:“白判官,仓廪重地,何以如此疏忽?今日若非竞渡,人手分散,后果不堪设想!”
白年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大人息怒,下官这就加派人手前去……”
白年此时心中惊疑不定,三仓管理虽松懈,但怎会如此巧合在今日出事?
言幼微在混乱之际,借着袖摆将一枚小巧状似香囊的物事,路过船口一名侍女时递给了她。筝儿指尖一触即收,那物事已悄然易主。
她递过去的,是根据李棠春提供的构造图,标注出的几个最可能藏匿关键账册或物证的位置。此刻,她事先安排好的几名槽帮汉子应已趁乱潜入,这图能指引他们直捣黄龙。
江心的龙舟竞赛已分出胜负,夺魁的龙舟在接受欢呼。但望江楼船上的气氛,却因那突如其来的“火情”变得无比微妙。
李棠春走下台阶,奔赴那一片混乱的火场,阳光在他绯色官袍上勾勒出金边。
他可不是去救火,而是去收割。
陈鹭赶到时,现场已有仓廪夫役乱作一团。
他即刻喝令仓大使集结人手,分派任务:一队人拆除下风处的易燃物以隔断火势,另一队人拿工具从河渠取水扑救。同时,他命亲兵持其令牌,速调附近巡铺兵丁前来增援,并严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维持秩序。
言幼微在火场外围迅速设置好简单的救护点。她身份特殊,兵士们不敢阻拦,反而为她提供了便利。
很快,便有被烟呛到或轻微擦伤的兵士被同伴扶过来。言幼微动作麻利地为他们清理伤口、施针通气,医嘱清晰简短。
“都监!”
一声轻呼让言幼微抬头。只见陈鹭正巡至附近,一名手臂被灼伤的小校快步上前行礼。陈鹭的目光掠过小校简单包扎过的伤口,最终落在言幼微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银针上。
“她处理的?”陈鹭问。
“是!砚医师手法极好,属下觉着好多了。”小校忙道。
陈鹭的视线再次转向言幼微,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度。他什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