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几粒黍米
    第二日,李棠春一袭绯色官袍,立在胥江码头。

    这里聚集了嘈杂的苦力与胥吏,此时日头正毒,浑浊的江面泛着碎金。

    李棠春如一个无形的界碑,所到之处,人潮立即如波浪般分开,嘈杂的声浪也低伏下去。他目光如薄刃,缓缓刮过这片喧嚣。

    远处,几个漕工正扛着沉重的麻包,从吃水颇深的漕船挪到岸上。脊背弯成弓,小腿没在江水中,每一步都踩得吃力,那几人的衣裳已是湿透。

    李棠春的视线很快定格在码头石阶与水面相接处。石阶因常年浸泡生满滑腻青苔,边缘已被磨损得圆滑不堪,与漕船甲板形成了一个尴尬的高度差。

    就这不起眼的半尺落差,却能迫使漕工每卸一袋粮,都需在及膝的水中多踉跄两步,腰腹得多使上一份死力。

    他俯身,指尖拂过石阶上几道新鲜的、深可见石骨的擦痕。这不是岁月磨出来的,是重物被生生拖拽留下的印记。

    “耗米……”他低语。

    他忽而想起,在他被委派去治水那几年,他的恩师,当今的户部侍郎王衍,曾指着漕运条陈对他叹息:

    “含章,水运之弊,不在惊涛骇浪,而在不起眼的‘耗损’二字。千里漕运,朝廷许之以‘鼠雀耗’补亏空,此谓仁政。然,若这‘耗’被人为做大,便是从役夫骨血、从国帑民膏里抽髓。”

    如今,这话言犹在耳。

    不远处一个老漕工,正借着系缆绳的空当,迅速弯腰从水中捞起一把混着泥沙的黍米,小心抖掉水,将那几粒沾着污浊的米纳入腰间一个破布袋。动作熟练而隐蔽,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棠春的眼神沉了下去。

    恰在此时,老漕工似感受到了高处的注视,抬头正好与李棠春四目相对。

    老漕工顿时僵住,“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那抹绯色官袍面前。他的身体止不住发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几粒脏污的米,连求饶都忘了。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此。

    李棠春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跪在泥水中缩成一团的苍老身影,江风吹起他官袍一角。

    片刻,他缓缓上前一步,俯身从老漕工脚边的麻包破口处,拈起几粒漏出的干净粟米。然后蹲下身,将手中那几粒粟米,轻轻放入了对方仍死死攥着的掌心中。

    “米,脏了,就不能入仓了。”他声音不高,在场屏息的每个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既是耗损,便按耗损的规矩办。”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投向那淤塞的河道和破损的石阶。

    “明日,召集工房吏员,本官要重勘这码头丈尺,核定修葺工料。”

    这苏州漕运的“病”,他已窥见了症结所在。

    时间很快到了端午这日。天公作美,连日阴雨收敛,旭日初升,胥江水面是金鳞跃动。

    胥江两岸早已被熙攘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彩旗迎风招展,小贩叫卖声、孩童嬉闹声和龙舟鼓手试鼓的咚咚声,交织成浪。

    最大的几艘观礼船泊在江心,最为瞩目的当属转运司包下的望江楼船。楼高三层,张灯结彩。

    靠着岸边的,是安济坊搭的一个简易医棚,棚内药箱、银针、各类应急药材一应俱全。

    言幼微今日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料子比平日医女的粗布好了不少,发间只簪了一支青玉簪。她跟在李棠春身侧,由顾衣等护卫开路,登上了望江楼船。

    这亦是“婚约”传开后,她首次以“未来副使夫人”的身份,出现在苏州官绅面前。她虽置身于喧嚣之中,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众人心下纳罕,这位“李夫人”行止从容,一举一动分明是久经熏陶的闺秀做派,怎会只是寻常落难商贾之女?

    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谄媚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白年率先笑容热络地迎了上来,目光在言幼微身上快速一扫,便对李棠春拱手:“李大人,砚青姑娘,快请上座!今日佳节,正好一同观赏这龙舟盛景。”

    “有劳白判官费心。”他侧身虚扶了一下言幼微的手臂,引她入座。

    言幼微羞涩一笑,依言在他下首的位置坐下。四面八方向她涌来的视线,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向她扎来,但她始终像感受不到那些目光,只在李棠春目光掠过时,才回以浅笑。

    “这位便是砚青姑娘吧?果然气质清雅,与李大人真是郎才女貌。”席间一位乡绅笑着奉承。

    闻言,李棠春只淡淡一笑,未接话,转而与白年谈论起漕运公务。只在话语间隙,极为自然地将他手边那盏未曾动过放凉的君山银针,轻轻推至言幼微的手边。

    当她端起那杯茶时却怔了片刻,他何时洞悉的她偏好凉茶的习惯。

    她悄悄抬眸看他,他仍在专注地与席间其他人交谈。两人袖面交叠的刹那,他手指似无意般轻轻擦过她的手腕。

    这一出戏,二人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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