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幼微就着这个略近的距离,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声音说:
“大人,茶烫,小心。”
她关切的话语,配合那双冷眼,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挑衅。
“这位是?”李棠春并未立即碰那茶盏,转向白年问道。
“安济坊新来的砚医师,医术颇精,暂且请来照应宴席。”白年随意摆手,语气寻常得像在介绍一件摆设。
李棠春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烛光在他眼底一跳,随即垂眼,轻笑了一声,声音比窗外的雨还轻:
“苏州的雨,确实比茶更寒。”
他话中有话,两人目光交缠不过一两息,却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锋。
言幼微余光转向打量其他谈笑风生的官员,发现有一位始终静坐不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位是本州都监兼巡检使,陈鹭,陈大人。”恰好白年在笑着向李棠春介绍他,语气中有一丝对其不通人情的无奈。
陈鹭例行公事般开口:“李大人。”
李棠春亦平静回礼:“陈都监。”
言幼微垂手退至阴影处,见他终于端起茶盏。可就在那清液即将沾唇的刹那,他动作一顿,随后才将盏中茶汤徐徐饮尽,一滴不剩。
她原以为他那一瞬的停顿,是有所察觉茶盏口沿那抹了药粉的触感差异,但随后反应过来,那是世家子对器物质地和入口之物本能的下意识挑剔。
无论如何,毒,终是种下了。
“缠丝绕”,如其名,入体如春蚕吐丝,悄无声息缠入经脉。初时毫无所觉,待到察觉,早已深种。这是她专为他备下的“见面礼”。
不管他是敌是友,先手攥住他的性命,总不会错。
宴至中席,气氛愈加热络。整个宴席,唯这位陈都监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不多饮,不攀谈。对于白年与李棠春之间的话中有话,他也只是默默听着。
酒过三巡后,席间众人渐次寻由头退下,只余了几名白年的心腹和侍立一旁的言幼微。
水榭内霎时安静下来,唯闻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李大人,”白年身体前倾,脸上热络的笑容敛去,压低声音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漕运这条河,水深得很,大人是想顺风顺水,还是想……触礁翻船?”
李棠春语气不变:“李某奉皇命整顿漕务,只知秉公办事。”
“公?”白年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道:“这苏州地界,什么是公,什么是不公,恐怕由不得京城来的章程。”
他击掌两下,一名侍从应声而入,捧上一只打开的锦盒。霎时间,金光晃眼,闪的李棠春眼疼。
“一点心意,权当为大人接风。”白年将锦盒推近,“只要大人行个方便,日后漕司每季的账目,高抬贵手模糊几分,这盒中之物,每月都会准时奉上。”
这便是**裸的索贿了。
言幼微屏住呼吸,不敢错过李棠春任何一丝变化。而他只是垂眸,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良久不语。
白年耐心等着,脸上是笃定的神色。利益权衡,本就是他们这类官员的生存之道。
他终是抬眼,伸手取过最上面一锭金子,在掌心掂了掂。那动作不似贪婪,倒像掂量着什么。
“既然是人情惯例,李某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白年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如释重负:“李大人果然是明白人!来,满饮此杯!”
可白年还未将杯举起,李棠春便将金锭放回锦盒,发出沉闷的“咚”声。
“东西,先存于白判官处。待李某厘清漕司旧账,理顺关节后,再论其他不迟。”他淡声说道,眼眸比窗外夜色更深沉。
白年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绽开:“李大人谨慎!理当如此,理当如此!”他赶紧使了个眼色,侍从合上锦盒退下。
言幼微在阴影里看得分明。她没有错过李棠春掂量金锭时,那微蹙的眉心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嘲。一个真正浸淫贪腐的官员,身上会有一种被金钱滋养出的“熟稔”与“理所当然”。
而李棠春没有。
宴席终了,李棠春起身。举止间如朗月入怀。白年亲自送至廊下,仍维持着热络。
临别前,白年面带愧疚,弯腰赔礼说道:“李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为您备好了下处,乃是胥河边上一处清静别院,景致颇佳,远比那嘈杂的官邸衙门更适合休憩。官邸那边年久失修,潮湿阴冷,下官实在不敢让大人委屈,已命人加紧修葺,待收拾妥当,再请大人移驾,届时也好为大人办一场像样的乔迁之宴。”
亲随顾衣正欲上前,却见李棠春抬手虚虚一拦,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那抹素影之上。
“便有劳砚医师,相送一程。”
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