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衣裳、苍色发尾的老人,有一副挺拔的身躯和一双深静的眼。
裴液望着窗外的谒天城,它比少陇府城要大,占地辽阔,但没有那样繁华。
那是初出茅庐的懵懂时日,隋大人是他接触的第一位大官,少陇府城是他见过的第一座大城。
从九死一生的大峒里出来,终於得见光明的晴天,庇於宽大厚重的羽翼之下,那种放下重担的安全感令他记忆犹新。以及在楼上月下饮酒,谈论前途和命运,入京之後,尤其近一年来,朝中对他态度温蔼的朱紫很多,但罕少再见到那种洒脱的气性。
後来在玉剑台之上诀别。
自那之後裴液不再把自己剑下的事情交给别人,任何来自外部的安全感,他都忍不住在深处抱有一丝疑窦。
「唔,隋大人。」他应了一句。
「嗯。当年我答允其为都督,冀望数年之後,为大唐添一栋梁,可惜世事难料。」李神意道,「隋再华忽然而殁,愚兄多占两年位子也没了意义,正逢东宫清扫前途,愚兄因而亡命,元照上位————算起来近一年的朝中变动,也可以说是自少陇肇始。」
说这话时李神意语气里流露出些遗憾,他凭窗望着青青的行道树。
他说的也全都是前年的事情了,余波确实一直持续到如今。一年来地方和神京官员屡屡调动,旧的面孔换新的面孔,新的面孔换旧的面孔,裴液也有所感知。
只是裴液没意料他会在这时候提起隋大人,乃至提起李度,这并不是有利於合作的话题。但若说他和李神意之间能有什麽交集,似乎也只这两个人、这两件事了。
他没有接话,窗外是宽广的大城,灰黑的屋瓦一列列起伏着平铺过去,偶尔兀出的亭台楼阁像海潮上的礁石,现下西境江湖有三万人聚集在这鳞次栉比之中。
「穆王仙藏总不能就在谒天城中。」裴液道。
「也未必没有可能。」
「故人毕竟已经离世了。李家主觉得,如今刻下这阵的人是谁。」
「若心里有名字,就不会想起故人了。」
裴液从窗外收回目光:「我先去问一问这家酒楼。」
他转向室内,李神意抬袖虚拦一下:「岂劳。」
男人敛起衣摆,在小桌後安坐下来。打磨精润而颇有年份的木头,油光下是亮眼的金色,桌角搁放一个桃枝细颈瓶,尽管今日无人,花枝依然是新裁。
「此楼茶水不佳,但有几样馋口的小食,正有些想念。」李神意示意裴液落座,「不妨尝尝。」
「不查叶握寒二人去向吗?」
「裴鹤检自抵西境始,连日奔波,寝食不定,事事亲为,神意之过也。」李神意淡淡一笑,「且请稍待片刻。」
裴液定了两息,转回来把剑搁在桌脚,提衣坐下。对面的男人支手望着花枝。
确实是间很清雅的屋子,其实也很宁静,街外的喧嚷都遥在下方,只要不在意,就像夏夜蚊虫的细嗡。
这种安宁持续着,裴液仰头望着那些繁乱的阵纹,宛如发呆,直到门口响起了几声轻叩。
一个穿着黑绸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头发半灰,冠戴整齐,俯身行了一礼。
「一个月前,叶握寒被人一封信叫来了这里。」李神意抬指将那封信递去,又向趋步上前的男人指了指梁上阵纹,「另外问问有没有新鲜的白鱼。」
男人接过一观,点了点头。
「这位是裴液裴鹤检,想也不必介绍。日後裴鹤检在西境行事,要竭力配合。」李神意道,「裴鹤检,这位是锺曜先生,也是我的贤兄,近日但有所求,告知其人便是。」
裴液抬眸看去,男人五十许的样子,面容清整,腰间配一柄深蓝近黑的剑。
锺曜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十八年前他在鹤榜上列位十二或者十四,再或十六————裴液记不清了,但【拾花惊梦】的名号确实响动江湖。
其人恭敬地向他深躬一礼,裴液起身还礼。
然後就没有更多交谈了,锺曜退出屋子,另两位侍者走了进来,往桌上奉了茶。又稍待片刻,小食和清炒开始依次呈上。
没有侍者,李神意给裴液斟了茶,示意他同一样桃花颜色的酥点掺吃。
「日暮之前,锺曜先生会把能查清的都查清的。」李神意道,「就谒天城而言,他比你我都要熟悉。」
裴液点点头。他拈了一块酥点,味道清香带甜,令他找到了丢失许久的味觉。再抿一口微涩的茶水,确实两样相得。
「裴鹤检对烛世教了解多少?」李神意道。
「仙人台里相关的卷宗,我都看过了。」裴液道,「其中有两卷是我自己勘对的。」
「奉怀城祸,崆峒山事。」
「是。」
「李台主说,裴鹤检曾经两次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