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杲眼皮一掀,盯着那溜走的光线怔忡出神,手里的沾水涂鸦戛然而止。王禹翔也似心电感应般抬头,俩大男人对着移动的光斑发愣,活像两只被抢了松果的松鼠。
眼尖的李一杲倏地瞥见栏台上躺着一截小白粉笔,顿时乐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一把抄起粉笔,“唰啦”在青石板上划出条刺眼的白线,喉咙里迸出怪响:“哇哇哇…”——好家伙,这可是他俩摆脱“啊啊啊”单调音阶的首个进化里程碑!
王禹翔哪肯落后?眼珠滴溜一转,蹲身扒拉墙角,眨眼翻出块焦黑炭渣。只见他指尖染得乌漆嘛黑,也往石板上一杵,拖出条粗粝黑线:“哎哎哎…”得,哥俩的“原始人音节发明大赛”正式开锣!
李一杲咧嘴指着白线,手舞足蹈:“哇哇哇!”活像见了金矿。王禹翔却瘪嘴蔫蔫一叹,手指戳向自家黑线:“哎哎…哎!”那失落劲儿,堪比弄丢了糖葫芦的娃娃。李一杲歪头琢磨半晌,忽地抄起粉笔“咔嚓”把黑线劈成两段,嘴里呜噜呜噜冒出新调:“呜呜呜…”王禹翔一拍大腿秒懂!也跟着“呜呜呜”吼成一片,顺手蘸水在石板画了个歪斜日头配移动斜线——好嘛,这堆抽象符号翻译过来正是:“太阳打西边滚下山去,光影子向东边溜达…天黑黑要逮人喽!”
李一杲哪还按捺得住?指尖沾着池水淋漓,在青石板上狂涂乱抹起来。画个圈圈是月牙儿,搓个三角成山峦,嘴里还“嗷嗷”“咦呀”怪叫不停——您瞧,这不就是太极八卦的阴阳雏形?白昼黑夜之争,光暗交替之理,被两个现代人用返祖的法子演得风生水起!
李一杲和王禹翔在翰杏园将太极八卦的玄机推演了个遍——那长短横杠虽能描摹日升月落,却依然撬不开语言的铁锁。满脑子塞满象形符号的师兄弟,恰似揣着密码本却忘了密钥的探员。无问僧眼瞧着日影西斜,枯枝般的手掌轻挥逐客。二人便咿呀作揖,倒退着蹭出院门。
临跨门槛,李一杲脖颈倏地一仰!高悬的“翰杏园”匾额于他仍是天书,可底下那行蚯蚓爬似的甲骨文,却如电流直窜天灵盖!他指尖猛戳首字,又急急指向院内含笑的无问僧。
老道颌首捻须点头,笑纹深如刀刻。王禹翔见状也踮脚望去,目光锁死第二字。倏地他眼皮急颤如蝶振,豁然扭身扑向墙角断砖。抓两截残块冲回院中,挖泥糊缝粘作一体,继而郑重捧起“康复”的砖头抵住自己心口,灼灼瞪向师父!
无问僧白眉高扬,蒲扇似的手掌“啪”地击在膝头——妙啊!此乃“医”字真意!
师兄弟二人眉开眼笑,雀跃着离开翰杏园,各自驱车踏上归途——纵使车上那些方方块块的文字仍是谜题,半句言语也吐不出分毫,倒是一点不妨碍他们把车开得行云流水,连设定导航、精准到家,都顺畅得好似本能。
李一杲紧攥方向盘,归心似箭。挡风玻璃外,霓虹车流淌成模糊的光河。万千画面穿颅而过:妻子隆起的腹线如水波荡漾,未出世婴孩的胎动隔着肚皮轻轻敲打掌心…悲喜如初生的幼兽在心房莽撞冲撞,毫无遮掩,亦无需名姓。
车轮碾过古河村巷尾的落叶,“嘎吱”一声刹停。他豹子般弹射而出,皮鞋砸着水泥阶梯噔噔作响,五层楼的窄梯震得铁扶手嗡嗡哀鸣。
掌心汗湿的门把被旋开。门缝泄出一线暖黄灯光,悄然漫过玄关。一张面孔在光影里浮现——时光犁深的沟壑间嵌着星子般的眸,银发如初雪覆顶。李一杲喉头骤然哽住。某个沉埋地心深处、暌违已久的音节挣断岩层,带着滚烫的温度喷涌炸裂:“——妈!!!”热泪决堤刹那,三十载母称封印轰然崩塌。万亿被遗忘的文字洪流倒灌入髓,轰隆隆碾过干涸的河床。
同一轮月色下,王禹翔推开家门的瞬间。那声哽咽的“妈…”刚滚落舌尖,遗忘的堤坝顷刻崩塌。汹涌的记忆狂潮,淹没了所有喑哑的日夜。
门缝泄出的暖黄光晕漫过玄关,李妈那张嵌着星眸的老面孔刚在光影里定格,那句石破天惊的“妈!”还余音绕梁。“衰仔!”炸雷般的呵斥瞬间压过所有唏嘘。李妈那双铁钳似的手精准钳住儿子胳膊,力道大得像要嵌进骨头里:“话三点钟到家,睇睇现在几点喇?再一个礼拜你老婆就要入产房啦!心肝好似畀猫叼走,仲到处去颠!”
李一杲眼球还被泪花渍得生疼,硬生生把心口那股海啸似的激荡按回深处。他讪笑着点头如捣蒜,换鞋的动作麻利得像被狗追。客厅里,赵不琼正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白瓷碗,认命地对付李妈牌“金钟罩铁布衫”——那碗一天五顿准时驾到的十全大补汤,炖得汤色醇厚得能挂壁,她咕咚咕咚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