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李一杲火箭般冲过去,顺手抄起墙根的小马扎,哧溜一下滑到她脚边坐下,那架势活像古代臣子递急报:“我啱啱成了真人喇!”他双眼亮得惊人:“畀师父洗咗脑啊!记忆铲走晒!”
“哐啷——”赵不琼手腕猛地一抖,汤勺险险擦过碗沿磕出声脆响。脸上那份岁月静好的甜笑瞬间冻住,她慢动作般放下汤碗,狐疑的视线像探照灯上下扫射:“失忆?那你点知我系你老婆?”
“唔系铲走晒嘅记忆,”李一杲急急摆手,额角竟沁出细汗。他努力搜刮着词句,仿佛那些字眼刚从土里刨出来还沾着泥,新鲜又陌生:“系...系啲字同讲话嘅记忆啊!成个脑子,好似清空咗嘅硬盘,”他笨拙地比划着自己的太阳穴,指尖戳得发髻微乱,“净系得返...”话到嘴边又卡壳,他急得喉结直滚,“净系得返——画面!一箩筐一箩筐闪啊闪嘅画!”
接着,他喉咙里溢出几声不成调的气音,手舞足蹈,像上演一出哑剧——指指自己脑袋代表信号塔,又对着虚空点点戳戳表达传输信息,最后两手一摊示意网络故障,懊恼地垮下肩膀:“信号断咗线!睇到识得,识得个‘嘢’系乜,但系...系乜‘名’,点‘叫’佢?塞死咗啊!”他用力捶了捶胸口,仿佛要把那团堵住认知的棉絮捶散。
“仲有啲...似系识飞,对手脚又畀缠住咗啲藤蔓,”他龇牙咧嘴做出挣脱状,“话想郁,偏偏畀嘢捆实咗——就系噉嘅‘讲唔出’嘅死感!”看着丈夫脸红脖子粗地跟不存在的藤蔓较劲,赵不琼噗嗤一声,嘴角重新弯起一点弧度,却掩不住眼底的忧心。
李一杲趁机深吸一口气,一五一十,将翰杏园青石板上蜿蜒的水痕、被高墙掐断的日光、还有那行让他脑袋过电的甲骨文匾额下的顿悟…这些没有文字的“奇遇”,倒豆子般囫囵吐了出来。
李一杲只是给赵不琼讲了为啥跟王禹翔去爬白云山的开头,李妈那堪比高分贝喇叭的嗓门已然穿透空气,“嗡”地一声震得客厅吊灯的水晶穗子集体打摆子:“开——饭——啦!米吹水啦!”
赵不琼温软的手掌轻轻搭在李一杲手背上,像是给一枚躁动的硬币按下暂停键:“老公,天塌下来也得先喂饱五脏庙,事儿再大也等饱了肚子再议。”
两人挪步饭厅落座。四口之家围桌,餐盘交错间,李妈话头铁打不动锁定即将到来的“大日子”。她手腕一抖,油亮的当归鸡汤稳稳落进儿媳碗里,旋即扭身,那目光锐利得能刮下李一杲一层脸皮:“衰仔,你听真啲!下个星期就系阿琼的大日子,三条A你都记牢佢!”她掰着指头,一条条数落,比菜市场精算师还利落:“第一,‘见红’!要系厾裤有啲啡啡哋,千祈莫慌!记住佢系乜色、几多量。但系要即刻Call我同医生!”
“第二,‘阵痛’!肚皮硬咗又软返,就系阵痛!刚开头可能隔一两个时辰先痛一下,好似蚊叮。佢要系开始密过公厕排队咁——半个时辰痛三趟!就即刻抄起待产包,火烧眼眉咁扯去医院!记住计时!几耐痛一次,一次痛几耐,精确到秒!手机装个阵痛计数App未啊?冇就今晚装!”
“第三,‘穿水’!要系忽然间下边暖暖湿湿一大滩——好似爆水喉,止都止唔住!嗱,即刻叫阿琼踎低咗或者垫高个屎窟瞓床!千祈莫企!莫行!莫冲凉!跟住打俾我、打俾医生、Call白车,三样一次过做齐!听到未?!穿水拖得耐,个仔会焗亲噶!”
李妈顿了一下,筷子笃笃笃敲着碗边,加重语气:“仲有!阿琼你听住:到时肚饿都只准食啖葡萄糖水!惊生嘅时候屙到你妈都唔认得!唔听话想偷偷食嘢,我即刻没收你手机!”
赵不琼乖巧点头,李一杲则听得眼皮直跳,忙不迭应承:“收到收到!三条A:见红报告,阵痛密过打更,穿水垫屁股!”李妈这才露出点满意神色,夹了块姜醋蛋到儿子碗里:“算你识做。最后一句:你个死仔包,手机廿四小时唔准静音、唔准没电、唔准行开阿琼半步!到时辰仲拖拖拉拉,你阿妈我用鸡毛掸赶你出街!”她嘴角向下撇,露出经典的李氏杀气表情。
风卷残云,碗盘见底。李妈化身家务龙卷风,一把抄起脏衣篓,“嗖”地卷下楼去。李毅老爷子早默契地撸起袖子盘踞在洗碗池前。李一杲和赵不琼如同两尊误入凡间的人形摆件,对望一眼,被二老无缝衔接地“请”进了客厅沙发。眨眼功夫,楼下洗衣机已开始滚筒轰鸣,客厅瞬间成为专属二人世界的静谧气泡。
“老公,”赵不琼忽然切回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指尖戳戳李一杲胳膊肘,像发现了大新闻的记者,“你嘴巴刚刚上演‘叛逃’大戏了?这粤语…溜得像‘饮早茶’喝了几十年的老茶骨!”
这对夫妻的语言交流向来是场奇异混搭:李一杲的西北版普通话撞上赵不琼的粤味广府话,互相倒能懂,但他那口“煲冬瓜粤语”常搅得赵不琼眉头打结,久而久之便养成各讲各话的习惯。
如今?李一杲迷茫地晃晃脑袋,一句“我点解唔觉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