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溜着这两件“法器”,晃悠到思故壁前那丛翠得发亮的簕竹下。竹影婆娑间,一枝长势嚣张的簕竹笋正探头探脑,越过月洞门边界,想要占尽天光。
“就是你了!”老道五指如铁钳,精准地钳住那过界的竹笋尖儿,“刷拉——”绿影一闪!剪刀口寒光掠过,那“浪荡”出墙头的笋尖应声而落!干净利落!
这才到正戏开锣!无问僧捏着线圈一端,如老中医把脉般稳稳按在竹笋根基处。手腕轻旋——一圈,两圈,三圈…银亮的合金丝如同一条冰冷的蛇,沿着竹笋倔强挺直的躯干螺旋攀升,紧密盘缚,直抵笋尖断口。
盘完筋骨,再来定乾坤!老道枯掌托着那被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竹笋,如同托着一个被迫矫正身姿的少年武士。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笋尖,将它弯折向上,一匝、两匝、三匝…一圈圈缠绕在月洞门旁一块峥嵘凸起的山石棱角上。
最终,那昂着不屈头颅的笋尖被强行扭转了航向,孤零零却又倔强地朝着半空中孤悬的月亮灯,“迎风招展”——尽管此刻无风,它也只能摆出这副被命运钦定的姿势。
“瞧见了?”无问僧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导演的“植物命运矫正剧”,枯指如刻刀般点向那被金属丝五花大绑的竹笋:
“这根犟骨头,”他语气像在审判顽固分子,“若非贫道心慈手软,给它套上这‘铝合金命轨’——”他做了个干脆利落对折的动作,“咔嚓!折两半没商量!”
话锋一转,带着点“看我多仁慈”的意味:
“眼下它虽捆得像个待宰的年猪,至少小命还在!皮实筋骨还在!等它长粗了,结实了,枝叶披挂了山川风云…”他眼中闪烁着园丁般的笃定,“纵使到那天剪开这铁箍——”枯指在空气里“咔嚓”一剪,“它也只能乖乖长成这石头身上盘出的一道苍龙,再甭想回到当初直不楞登捅破天的自由胚子咯!”
老道下巴微扬,抛出一个饱含哲学家式讥诮的问题:“小呆子,你品品,这交易——值当吗?”
李一杲的目光粘在那道被强行“画地为牢”的翠影上,喉结上下滚动。他脸上那点商海磨砺出的油滑褪尽,只余下创业者的赤诚本色。“搁创业前头那会儿,”他摸了下后脑勺,那点羞赧劲儿像一个承认打碎花瓶的熊孩子,“我铁定觉得这买卖亏姥姥家喽!自由价更高啊!”
回忆闪过眼瞳——那是连锁店倒闭时被债主堵门的灰暗,是冷链箱研发屡次失败的心焦。他嘴角扯出个带着痛感的苦笑:
“现下嘛…咂摸出滋味了!”那语气像从磨盘里碾出来,“这簕竹生根时选中这块土壤,不就求个做翰杏园造景一角的体面么?既然奔着这‘入画’的命数去了…”他用力吐出一口气,那声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何必梗着脖子,非要跟捏塑乾坤的妙手唱反调,坏了整幅水墨山水的意境?哪怕是扭成个麻花辮儿…”他凝视月洞门里那道被定格的翠绿,“吃点捆扎拘束的苦头,也好过被当作碍眼败笔,‘咔嚓’一剪子彻底清场!”
话语沉甸甸地砸在地上,字字都是一个创业者向命运无奈俯首时的血汗印鉴。
“大师兄这话在理!”赵不琼早已弯腰从青砖缝里拾起那半截被剪落的笋尖嫩芽。她指尖抚过那断口处的湿痕,如同触碰一个夭折的稚嫩梦想。
“好歹根骨尚存呢!”她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将崎岖山路硬走出康庄大道的韧劲儿,“不就是身子骨被‘天意玄丝’暂时捆绑打包,定了点姿势么?等枝桠爆出来,叶羽伸展开——”她扬起脸,迎着透进月洞门的天光,唇角绽开暖融融的微芒,“头顶的苍穹,那还不敞亮着任它飞?自有翱翔的地方!”
“嗯哼,”无问僧鼻腔里滚出个意味不明的哼唧。他利落地将枝条剪和线圈“哐当”两声丢回花架,拍了拍手心不存在的草木灰。转身,宽大袖袍随风那么一摆,背着手就往无问斋踱去,那步伐踩得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跟上来就是你的造化”的玄妙劲儿。
两个徒弟哪敢怠慢,赶紧亦步亦趋跟上。一入那满室墨香与旧书尘埃气交织的无问斋,老道径直晃到博古架前。
枯枝般的手指在琳琅满目的古籍书脊间慢悠悠扫过,停在一本封皮暗黄、厚得能砸晕耗子的线装古卷上。
“哗——”
一道黑影被他信手拈出,劈空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无比地砸进李一杲下意识摊开的怀里。
“闭眼——”无问僧的声音像从云层里传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神棍腔调,“把你肚里那点精神力当鸡毛掸子使唤,冥想翻页!”他枯指在空气里做了个撕裂的动作,斩钉截铁,“然后——撕下一页,献祭给为师!”
无问斋内的光线被窗棂筛成细碎金箔,空气里浮动着古籍与檀香沉淀了百年的静穆。李一杲恭恭敬敬接过那本线装书,指尖触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