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过之处,官员们无论品阶,纷纷起身致意,脸上堆起或真或假的谄媚笑容。
“顾修撰。”沈玠在顾识文面前站定,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听闻顾修撰前些时日身体抱恙,如今看来,是大好了?”说的话虽是关切,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顾识文面色不变,拱手行礼:“劳沈三公子挂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沈玠轻笑一声,目光扫向顾识文身后,落在钱青洛低垂的头顶,“这位小厮瞧着倒是面生,身量纤细,顾修撰新收的人?”
钱青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带着审视与怀疑,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
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顾识文侧身半步,将钱青洛护在更靠后的位置,语气平稳:“家中旧仆,性子木讷,让三公子见笑了。”
“木讷?”沈玠拖长了语调,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笑话,眼中讥诮之色更浓。
“本公子倒觉得,挺机灵的。”他往前又凑近半分,带着酒气的气息拂过顾识文的耳廓,字字清晰,如同毒针,“尤其是这不知死活的劲儿,看来是得了顾修撰的真传。”
“说起来,家父前两日还提起顾修撰呢。”
顾识文眸色一沉,他知道沈玠的意思。
那年春闱沈庭芝作为主考官,擢选顾识文为会元,而后金殿传胪,被圣上点为状元。照理来说,沈庭芝是他的座师。
“家父说,顾修撰是他极为看重的门生。只是……”沈玠拖长了语调,眼中讥诮更浓,“同年之间的饮宴聚会,甚少见你的身影。顾修撰自从了翰林后,似乎过于清闲自守了。”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右相一力提拔的门生,却不愿融入右相一派的圈子,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周复琢在一旁陪着笑,忙打圆场道:“三公子说笑了,言之初入翰林有不少事务需要熟悉,之后便一直在忙图录的事,近期抱病在身,自然是需要静养。”
周复琢虽为右相办事,内心深处却还存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看不惯沈玠这种纨绔作风。更不愿这寿宴变成沈玠立威撒野的地方,最后闹得不可开交,烂摊子还得他来收拾。
沈玠却像是没听见,只盯着顾识文,嗤笑道:“顾识文,家父待你如何,你心中应当有数。这京城官场,讲究的是个和光同尘,你真以为单凭你自己,就能在这京城立足?”
他这话已是近乎明晃晃的威胁与羞辱。
钱青洛在顾识文身后,听得心头火起,指甲暗暗掐进了掌心。她感受到顾识文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侵袭下独立的青松。
顾识文迎上沈玠逼视的目光,眼神清正,语气依旧不卑不亢:“沈相知遇之恩,下官心怀感激,不敢或忘。然,下官入朝为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唯愿恪尽职守,以报皇恩。”
“下官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俯仰皆对得起朝廷与黎民,不敢妄受,亦不敢攀附。”
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沈玠脸上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眼里淬满了寒气。
“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不敢攀附!”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顾识文,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说完,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掷给旁边的随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一众噤若寒蝉的官员。
周复琢连忙追上去赔笑相送,宴客厅内的气氛这才仿佛解冻般,重新活络起来。
只是众人都默默与顾识文保持了距离,生怕惹祸上身。
钱青洛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却为顾识文更加担忧。沈玠今日当众发难,意味着右相一派已将他视作眼中钉,往后的路,只怕会更加艰难。
顾识文转过身,对上她写满担忧的眼神,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勉强延续了片刻,顾识文便寻了个由头,带着钱青洛提前告辞。
周复琢并未强留,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顾识文一眼,其中似乎夹杂着半真半假的惋惜,更多的则是明哲保身的疏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将周府的喧嚣与灯火隔绝在外。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钱青洛终于不用再伪装,她抬手揉了揉一直刻意低垂而有些酸痛的脖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借着车厢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向身侧的顾识文。
他依旧坐得笔直,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他闭着眼,指尖轻轻地按压着眉心。
“顾大哥,你没事吧?”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