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被他问得一愣,摇了摇头:“不知,不知……只听说她生前被负心郎抛弃,怨气不散,恨极了天下的负心薄幸之人。”
“恨极负心郎……”宝玉闻言,竟露出一丝恍惚的神情,低声自语,“这话听着,倒像是我自己写过的批语。”
孙行者金睛闪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越发觉得这书生古怪。
因天色将晚,又无他处可去,一行人最终还是决定在村外的破庙将就一宿。
孙行者用金箍棒在庙宇周围画下个圈子,将众人护在其中,自己则跃上房梁,警惕地监视着四周。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贾宝玉裹着薄被,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却是辗转难眠。
梦中仙姑的话语、滚烫的玉牌、老者口中的“哭庙鬼”,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贾宝玉牢牢缚住。
子时刚至。
“呜……呜呜……”
一阵幽咽的哭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如泣如诉,仿佛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渗透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哀怨。
猪八戒“嗷”地一声怪叫,一头钻进了沙悟净的怀里,肥硕的身躯抖得像个筛糠。
玄奘法师面色一白,立刻盘膝坐定,口中急急念起了往生咒。
唯有孙悟空在房梁上冷笑一声:“哼,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妖在此装神弄鬼!待俺老孙一棒砸了这破墙,看她还往哪儿哭!”
说着,便掣出金箍棒,作势要打。
“大圣,等等!”
贾宝玉却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从地上坐起,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贾宝玉死死盯着那面传出哭声的斑驳土墙,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她……她哭的……是《葬花吟》的后半阕!”
贾宝玉颤声说道:“‘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这……这是我写给晴雯的……她怎会知道?!”
这哭声虽然没有唱词,但那曲调中的悲切转折,那种对红颜薄命的彻骨哀痛,与他当初作诔文时的心境分毫不差!
贾宝玉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挣扎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面冰冷的墙壁。
孙行者眉头一皱,本想拦贾宝玉,却见他神情悲恸,竟不似作伪,便按捺住了。
“姑娘……”
宝玉对着墙角,轻声呼唤,声音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若你真是因情而殇,又何苦在此作祟害人?世间负心之人千千万,你即便拘走一个凡夫俗子的魂魄,难道就能换回他的真心么?”
哭声戛然而止。
墙缝之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白雾缓缓渗出,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她面容不清,身形飘忽,唯有一双眼睛,充满了化不开的怨毒与哀伤。
她手中似乎执着一支枯笔,颤颤巍巍地在潮湿的墙壁上划动。
一行湿痕缓缓出现,字迹哀婉而决绝:“君赠我以诗,我报君以命——你既多情,便该留下。”
这字如同一道判词,直击宝玉心底最柔软也最混乱的地方。
贾宝玉凝视着那行字,良久,忽然凄然一笑。
贾宝玉解下一直系在腰间的那个小巧精致的香囊,将里面最后一撮、也是他从大观园带来的最后一点念想——那珍贵的“雪魄梅香膏”,尽数倾倒出来,撒向空中。
“我无命可留,唯有这一身还不清的风月情债。”
贾宝玉望着那抹白影,眼中竟也泛起了泪光:“你要怨,就怨这写诗的人太多情善感;你要恨,就恨那听诗的人太心软痴缠。这些香,是我在那边世界,为一位女儿燃尽的最后一点心意。今日,便一并给了你吧。”
淡雅而清冽的梅香瞬间弥漫开来,那香粉在空中散作点点星尘,飘向那抹白影。
白影仿佛被烈火灼烧,剧烈地颤动起来,口中发出一声似解脱又似不甘的尖啸。
最终,它在香气中寸寸消散,化作一页焦黄的诗笺,飘落在地。
诗笺上,墨迹淋漓,只有两个字:“还你。”
话音刚落,诗笺无火自燃,转瞬间便化作一撮飞灰。
天光大亮,昨夜的阴森诡谲仿佛一场幻梦。
村民们发现庙中再无哭声,纷纷奔走相告,跑到庙前对着一行人叩谢不止,称他们为“活神仙”。
玄奘法师双手合十,看着宝玉,眼中满是赞叹:“善哉,善哉。小施主不以法力伏魔,而以至情破妄,此举暗合佛法妙谛,真乃我佛门之奇才。”
众人皆对宝玉刮目相看,唯有孙行者,一双金睛死死盯着宝玉手中那枚已恢复温润的玉牌,眉头紧紧锁起。
孙悟空昨夜在房梁上看得分明,当那白影靠近宝玉时,这书生怀里的玉牌曾闪过一道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