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迟乐心。
他将自行车车支在墙边,呆呆看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良久,他提来了一个工具箱,蹲下手,将螺丝刀、钳子、手套一类的工具,一一拿了出来。
他在拆自行车。
叶追清楚地看到,迟乐心半跪下来,将已经安装好的车链,重新拽了下来。车子再次坏了。他无名指的钻戒,在灯下反光,细而刺眼,像雪白的小箭。
原来那么小的钻石,也能刺到眼睛。
怪不得。
叶追站在墙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切。他宽大的手掌牢牢包住钥匙,不发出一丝声音。
坏了那么久的自行车,既不昂贵,也没什么使用价值,为什么还留着?
难道是因为这个人节俭?
叶追不想承认自己可以忽略了答案。
然而答案近在眼前。
因为自行车的主人珍惜。
不是珍惜车,也不是珍惜金钱,而是珍惜爱人为他修车的那份心。
即使他忽然发现,爱人的修车技术并没有那么好。
即使,这辆车根本没有真的坏掉,他也仍然想要保护爱人的自尊心。
顷刻之间,叶追又进入了那幕情景。
还是那场雨,还是那条街道,整个世界都潮湿、灰暗、泥泞。
一对恋人未满的邻居,全身浇得石头,挤在一辆窄小的自行车旁,用手机打光,一遍又一遍地往牙盘上挂链条。光线由细到宽,照亮在自行车上。他们的脸,也被光线浅浅映亮。
叶追听不清他们两个究竟说了什么,也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只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们似乎相视一笑。
而叶追,他站得很远,远到只能猜测、想象,然后眼看着迟乐心,拆掉他刚刚修好的自行车。
感情终究只是个人的私密体验,那是只属于迟乐心和余河的记忆。别人能分享、了解的,也许都不到十分之三。
扭松刹车片后,迟乐心抬起手臂抹了一下鼻尖的汗。
他的体力一直都还算不错,手臂力量也很好,通常酒店应付难缠的客人,他都顶在前面。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段时间划伤了,留下了惯性,现在一用力气,手就有些不稳,下意识想收着点。
他站起来,推着车子走了几步,听见链条又开始咣当咣当响,心里五味杂陈。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对叶追有些愧疚。他决定,一定在全市最好的餐厅,请叶追吃一顿最好的饭。
但这辆自行车,还是坏着比较好。
刚刚叶追一上手,迟乐心就知道了,车子没有坏。
只是余河没能力修好。
迟乐心又想起那个雨夜,他前去找前男友讨要说法。对方出轨后仍不愿意分手,还偷偷配了钥匙,潜进他家里,剪坏了阳台上所有的花。他去到酒吧,由于穿得太朴素,又被前男友和朋友一顿嘲笑。他那时还年轻,始终想不明白,人怎么可以这样坏,如果彼此喜欢过,就算很浅,为什么能这样决绝地报复、翻脸,仿佛和彻夜发短信求他回心转意的不是一个人。
余河不放心他,跟了他一路,又在前男友侮辱他的时候,挺身而出。
从小只知道读书的余河哪里知道怎么打架,混战之中,他被弄得一身是伤。而迟乐心只是手臂被拍了一下。
自行车坏了,歪在路边,迟乐心打开手电去照,发现对面的余河脸上青了一块。
迟乐心伸手去碰,余河闪开,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事。”雨水顺着余河头发脸颊直直往下流,汇集在下巴,像一条小小的溪。左边镜片不知道被谁打碎了,裂开一道细纹。
迟乐心鼻头一酸,扁扁地抿着嘴。
好像发现他要哭了,余河有些慌乱,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真没事。”
好笨,很笨,却要把他当小孩一样爱护。
“我来修,修好了,我们就回家去。”余河温柔地说。
说罢,他一瘸一拐地挪动,半跪在地上。
那一刻,迟乐心根本不在乎自行车能不能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