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吊灯灯光苍白,白瓷覆住的墙面,映着水一样的光点。空荡的盥洗室,没有阴影,亮得人不得不清醒。又走了,又一次疏远,又一次不告而别。
他握紧拳头,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无端的愤怒。
这愤怒没有具体的落点,所以很快变成了一阵空落,一种疑惑。
为什么?
他松开手,掌心浮现指甲按出的红色痕迹。
他又洗了一遍手,掏出手机给常建发消息,说自己有事要先走,账单已经付过,让他们慢慢吃。然后不等常建回消息,径直离开了餐厅。
走过长廊时,叶追有意不去看包厢所在的方向。
他现在不想见迟乐心。
夜色渐深,长长的街道上,苍绿树冠隐在阴影中,路灯高而孤单地亮着,灰黑的投影长长地斜过路面。
这座城是叶追的家乡,却并不是叶追长大的地方。父母为了私奔,付出了很多代价,这当然也包括了稳定的生活。
到后来,叶追每到一个新的环境,就会开始做搬走的准备。他不再交朋友,也很少买玩具,因为总要告别,因为总是带不走。他不认床和枕头,对卧室也没有要求。睡眠很轻,但总是能睡着,书包是他唯一的家具,装进去的往往是他的全部。
直到小学六年级,叶追才确定,这次他们不会再搬走。
毕业后,父母给他添置了两套房子。叶追从未去住过,他更习惯住酒店或是租房,可以天南海北,说走就走。
他习惯了,父母却反而不习惯起来。
叶追停下脚步。
从他走进条街开始,一辆银灰色的宾利一直跟在后面。车灯远远开着,好像有意帮叶追照亮方向。叶追不停,车就缓缓跟着,没有要上前的意思。叶追一停,车便开了上来,稳稳当当停在叶追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气质文雅、穿衬衫打领带的中年人从副驾下车,朝叶追迎上来。
他姓孟,是叶追叔叔的秘书。叶追一回到这座城市,家人的电话就纷纷打来,无孔不入,即使他没有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任何人。
“喝酒了?”孟秘书问。
叶追没回答,打开车门,坐进后座。
孟秘书被晾在原地,反应了一下,也径直上车。他偏头,余光扫过青年英俊的脸,发现他神情很是阴郁。
孟秘书知趣地收回目光。
他可不想被迁怒。
他刚参加工作时,叶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总是面无表情。不管问他什么问题,他往往不会回答。拒绝探问,是一种权力。叶追把握得很好。
像这样天生有权力感的人,注定会有远大前程。
但叶追偏偏选择了流浪。亲情淡薄,游离在家族势力之外,经年累月地远离家乡。
家人的话都不听,自然也不会听他们这些在人的话。若不是有人吩咐,孟秘书不会来怵叶追的霉头。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犹豫了一下,孟秘书问:“桌上的人信得过吗?”
这话倒不是为了打探叶追的隐私,而是因为有前车之鉴,家里人害怕叶追再出什么事。
叶追高中的时候,和他那群所谓的发小出门吃饭,不知道怎么搞的,叶追那杯酒里竟然被下了药。还在叶追休息的房间提前装了摄像头,还叫了小姐,就等着录下视频,好好整叶追一把。
得亏这帮孩子里有几个胆小的,看叶追醉得厉害,害怕出事,悄悄给叶家报了个信。
叶家人这才及时赶到,封锁房间,把叶追送进医院,又找到罪魁祸首。终究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两家人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也算是解决了个干净。
至少在叶追看来,解决得很干净。
他很擅长面无表情地扇人耳光。别人打不过他,就只能受着。现在那群发小个顶个地怕叶追,生怕再得罪他。
不过叶追并没有把这群人心上,因为他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当初的下药事件,叶追最关心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是在医院醒来的,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单人病房,父母并不在身边,只有家里的保姆阿姨跟来照顾。其实没什么大事,但叶母执意要求做一个彻底的身体检查,阿姨听命,不准叶追出院,叶追只好躺着。
他跟阿姨要来手机,解开锁,赫然是他和迟乐心的短信聊天界面。
他给迟乐心发去了酒店地址,还有他休息的房间号。
看时间,消息大概是药效刚开始发作时发送的。神智不清的大脑向外求救,没发给任何人,只发给了迟乐心。
迟乐心并没有回复。
“我朋友来过吗?”叶追问阿姨。
“朋友?”阿姨惊讶,“没有啊。”怕叶追伤心,阿姨又补一句:“现在是周一,他们都在学校上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