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普仑先生?”
“好像很久没见过他在公众视野里露面了。”
“他出席到场已是勉力强撑,这样恐怕不太妥当。”
在场的听众自然都认识他,只不过在站起来之前,很多人没注意到他今天有出席。
应当说这位指挥家已经赢得了音乐界很多的尊重,虽然半路出家,但乐团迄今一系列的神级现场,都与他背后的辛勤汗水密不可分,新年音乐会上的男中音表现,也让人印象极其深刻。
之前还有个别乐评人,指出他在正式演出中极少上台执棒,并揶揄称这与他金融出身的“玩票经历”有关,但很快就被论据翔实的反驳声音群起而攻之。
一场交响乐演出,舞台上的表现对听众来说是全部,但对艺术家来说,超过八成的因素在排练成效上已经决定,这与“台下练琴-台上表演”的独奏逻辑是一致的。
而听过卡普仑走台排练的人士已不在少数——与团方关系亲密的一批艺术家、乐评人、文化政要、以及“艺术冠名”合作伙伴的尊贵大客户,都对他的业务水平与钻研态度如数家珍。
卡普仑的音乐洞察力过强,对细节缺陷过于敏感,以至于甘愿去当查漏补缺的幕后艺术家,把完美演绎的最后一击交予他人。
他其实没什么攻击性,如果是处在欣赏者的角色,别人的缺陷他很宽容很愿交流鼓励。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持着长钉,对准骨头缝里不住凿击,或者用钩子刺入关节粘连处,再将筋膜与血肉一寸寸挑出。
卡普仑双腿在颤抖,但他的右臂凝重而稳定地将指挥棒举了起来。
他从口袋中掏出小瓶,一连倒出了六颗绿色小药丸,直接放入口中嚼碎。
在卡普仑快走到指挥台时,唯独唱片公司的技术人员反应了过来,按下了启动录制的开关键。
“如果死后之景可以亲眼目睹,我希望能看到自己庄严地躺在环和朵之下。”
大部分听众还不是很理解,不过大师的提示让他们恢复了正襟危坐。
生硬的大小调强制拼凑,带上了一丝不详的警戒意味。
大鼓、锣与镲的两声暴力叩击,和定音鼓的下行八度落槌,狠狠地将午夜的凄迷游思砸得稀巴烂。
作曲家在这里一如既往地歌颂生命与大自然,如重逢当年校园时代的晨光与青春年华。
就像一篇崇高的长诗,崇高得过于可怕;就像一篇可怕的长诗,可怕得过于崇高。
作曲家手稿扉页上的某些话语在心中一闪而逝,他左手给出示意拍点,双簧管与英国管(中音双簧管)奏响第一主题,从全音符开始,呈艰难的长线条向上攀升,带着几分肃杀的拷问意味。
正在这时,第6-8排包括尼曼、席林斯和斯韦林克在内,有几位大师站了起来,转身面向几个方位的听众,张开双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再回头重新坐好。
尽管不是第一次,但他仍然惊讶于作曲家直击心灵的配器洞察力,低音单簧管和中音双簧管的组合,让流淌而出的旋律似在黑夜中孤独地穿行。
“如果说《第一交响曲》引子是‘悄无声息地降临渗透’,那在这里,你不妨试试‘从寂静中突然撕扯而出’。”
“一种出于理性认知的….自卑或自信的矛盾体?”
突如其来的不安震音被弦乐组倾泻而出,从ff的力度跌落为强弱不稳的背景。大提琴与低音提琴以更强的fff力度,奏出粗犷有力的c小调“诘问动机”片段。
某种预示性的画面莫名从听众眼前浮现:黑暗笼罩的寂寥墓地之中,突然辉光破晓,土壤皲裂,石碑颤动。
关于死亡的命题伸手可触,宛如登临绝顶般浊气尽散、荡然无遗。
双臂上扬带出的痛感钻心剜骨,以此换得大小军鼓齐齐砸落,二三十根铜管仰天咆哮,大锣与大镲叩击出石破天惊的刺耳声响。
范宁在末尾注明了“至少休息五分钟的时间”,用以暂时忘却那个过于可怕的事件。
这条来自格列高利时代的继叙咏素材,是一颗至关重要的种子,此时虽然昙一现地消失在风雨飘摇中,但它将在末乐章中开结果,承接庄严的“复活众赞歌”。
其实旧日交响乐团的忠实乐迷都想什么时候听他亲自执棒一场。
再现部尾声,在竖琴与低音提琴不安的葬礼步伐中,长笛和双簧管的c大调和弦突兀刺入,又在持续声中降低了音。
温暖的四度跳进,质朴的上行音阶,悠扬婉转的迂回飘落。
至少上百个部位。
小提琴奏出田园牧歌风格的第二主题,圆号以四部和声作为对位。
虽然乐曲还未出版,但出于私交的关系,加上第一乐章的完成时间偏早,他们看过这个乐章的总谱。
不过听众至少发现,一般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