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荡开涟漪,在它们一圈一层撞向四周,并最终归于平静之后,人间的景象拨开迷雾般逐渐呈现在众神眼前。
风从人的缝隙挤过,扬起的纱袍白若新雪,空气里浮动细小水珠,附着在欢欣雀跃的一张张面庞。
石径两旁栽满鲜花,鼻青脸肿的西风蹲在众神最后,顽劣地掀起狂风。
花瓣突兀地掉了个头。
水波动荡,画面看不真切了,伊芙琳不得不耐心安抚池水。
于是,重归平静的水面映出了一张人类的面庞。
众神呼吸一滞。
唯有塞弥娅蹙起秀致的眉心,瞥向双目暗沉的神王和卡洛斯,低头轻轻叹息,仿佛看到了那名人类此后的轨迹。
命运与无辜者开了个玩笑。
慵懒趴伏的伊拉抬起头颅,画面的角落进入眼底,祂神色忽然凝重。
——那个人类的身后,站了一道熟悉的灵魂。
卡洛斯早在画面出现的一刻就不再愤怒,即将四分五裂的心陷入沉寂,也同时,重焕生机。
得不到唯一的塞弥娅,或许祂可以得到这个人类。
弱小的人类,可以任由强大的神摆布。
*
阿塔兰塔正等大祭司祈福。
他跪坐在花团锦簇的高台,身边拱卫其他神侍,因为深深地低头,面目没有暴露,展现出来的仅是白如羊脂玉,瘦削若峰峦的肩背,裸露的肩胛骨仿佛振翅欲飞的两扇羽翼。
我操你大爷。
阿塔兰塔微笑,开始第一百零八遍自我催眠。
只要忍过现在,一会,我就可以割了那只红毛鸡的小脖子,剁碎他的身体拿去喂狗,光是一想那个画面,他就激动得抑制不住颤抖的双手。
“阿塔兰塔,你可愿意?”
阿塔兰塔懵逼一抬头,就看到立在白光之中的大祭司,对方一张老脸黑得看不清五官。
阿塔兰塔被他亮得眼睛发酸。
大祭司一看阿塔兰塔神游般痴蠢的表情就知道,这个蠢货绝对又在想些跟祭典无关的鸡毛蒜皮小事,不禁感念神的保佑。
在他全方位暗示下,阿塔兰塔终于凭借三日前的演绎,回想起一些惯用的废话,好歹应付了过去。
祭典以庄严的祷告收尾,阿塔兰塔乘上花车,在居民的欢呼声中回到神殿,他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跪了大半天酸软的腿,有人却先挡了路。
阿塔兰塔脸色发黑。
“能否将时间匀一部分给我?”红发伯爵稍稍俯身,抬头时,投来的一眼令阿塔兰塔琢磨不透。
阿塔兰塔脚步一顿,蓦地笑了。
“我的荣幸。”
两人来到神殿外的花园,这里幽僻无人,可以畅所欲言,回荡在四周的只有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间歇响起的清脆与沉重的脚步。
一点冰凉悄然抵上脊骨,前方的人停了下来,并未转身,也丝毫不慌张,而是疑惑地“嗯”一声,尾音上扬。
“伊拉伯爵,你竟敢让守护王庭的剑尖正对一名神侍,不怕神殿对公爵府的诘难吗?”
“不要装了,阿兰。”
阿塔兰塔讨厌这个称呼,显得他像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缓缓转身,眼中的疑窦不似作假,他说:“你究竟在说什么?”
他仔细看了看伊拉,“难道你把我错认成了某个人?那你看错啦,我叫阿塔兰塔,来自南方的一个小国家,从前没有来过狄斯拜亚游玩。”
伊拉照旧是那副在阿塔兰塔看来滑稽可笑的严肃模样,说:“原来你早就忘了吗,过去你和我的经历。”
阿塔兰塔一步步向前,胸口抵上了剑锋,过近的距离,使得锋利的宝剑割破脆弱的皮肤,一点刺目的鲜红花瓣一般滚落,晕染一小片鸽羽般的纱裙。
伊拉的双目短暂地在那一块儿停留,后退一步,剑也移开了。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有要事对我说,又或是,”阿塔兰塔脸颊微红,眼眸中碧绿的湖泊水波潋滟,“又或是想要对我表白,那我也不是不可以忘记我那十八位前夫,转而投入你的怀抱……”
“——锵!”
眨眼间,剑收回鞘。
伊拉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阿塔兰塔兴奋地舔了舔红唇,矮身雷霆而去,伊拉像是身后长了双犀利的眼,专为他躲闪暗处的箭,闪身避开。
不消一刻,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一个高大硬朗,另一个滑腻如蛇,要说在力量方面,或许阿塔兰塔永远无法达到伊拉所能达到的高度,但另论敏捷,至少这个娇生惯养的大贵族,远在他之后!
以光明磊落著称的剑术,怎么可能抵挡下三滥专挑命门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