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绣房
    因绣房设在二门里罩房的后头,反比浆洗房路远,所以至二门的路上,浆洗房就先来挑了几个不会绣工的丫头走了。

    鹿啄也不会绣。

    这事儿上她倒并没瞒着纯儿。

    教她们七姐妹本事的人叫逐娘,与她们的亲娘一般无二。据逐娘自己说,她曾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花魁娘子,自小天赋异禀,鸨母又舍得搭银子教导,以至十五岁上,刺绣、诗词、书画、厨艺,样样精通。

    十七岁时,逐娘因受不了青楼的日子,便通过一位在外结识的姐妹的帮助,谋划出逃。虽然经历了一些周折,但最后仍然逃亡成功,两人从此定居在涿州的一座荒山上,那荒山没名,逐娘和姐妹自嘲这山是丧家犬的所到之处,便把山取名为啜狗山。

    上山后的数十年间,逐娘和姐妹依次收养了七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并以鹿为姓氏给她们都取了名字,也就有了鹿啄和她的六个姐姐。

    大姐鹿坤和三姐鹿霖跟着逐娘的姐妹习武,剩下的各按天赋,跟逐娘学一样本事。

    而逐娘的姐妹缘何会武,其武艺又为何精湛无匹,这连逐娘也不知道。

    至于这位姐妹叫什么,鹿啄从没听过。因为鹿啄上啜狗山时,这位姐妹早已过世了,鹿啄的武艺是鹿坤和鹿霖教授的,其它女孩也只把那个会武的女人称为“从娘”,与姨母的意思相同。

    学武本就辛苦,又比旁的本事更看中天分,所以一旦开始习武,逐娘和从娘便不会再让这个女孩修习别的。

    这就是为何鹿苓有一手巧夺天工的绣工,但鹿啄连个屁也绣不出来的缘故。

    可不会绣,并不代表不会看,不接触。

    还在啜狗山上的时候,鹿苓和鹿啄是先后脚上山,排行第六第七,住也住在一间屋子里,鹿苓和逐娘两个,管着八个人的穿衣用度,常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所以像是劈丝、上浆、装裱、修剪这一类的杂活,鹿啄也没少干,前头的姐姐也都帮着逐娘做过。

    于是今日郑婆子考校基本的女红底子时,鹿啄就把给姐姐打下手的这些能耐搬出来使了一些,这就躲过了被浆洗房挑走。

    只是纯儿的目光越发异样了。

    她恨恨地盯着鹿啄:

    “你到底有没有实话?”

    鹿啄头也不回:

    “从何说起?”

    纯儿怎么知道从何说起。

    从你咣咣劈柴的时候说起?

    还是从你只顾一个人爽,差点把别人害死的时候说起?

    她算是明白了,原来一开始大家伙过来跟鹿啄说话聊天,最后又都散了,是因为根本尿不进一个壶里。谁能跟她尿进一个壶?这得劈多大的岔?

    郑婆子走在最前头,并不知道后头有这样的对话。但她心里也纳闷:这小畜生到底是什么路子,想不想争出头,会不会碍着自己一家子的兴荣。

    可想了一小会儿,鹿啄就被郑婆子抛诸脑后了。虽然她从没细看过,但印象中,那丫头长得不出挑,也没什么本事,只会做些杂活,谈吐教养更是次等中的次等。来日方长,想找个机会把这小畜生打发出去,不要太容易。

    在这样的地方讨生活,谁都会有自己的打算,郑婆子一向觉得,自己是打算得最稳的那个。

    穿过二门,沿配房后的小路又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看见绣房。郑婆子领着小女婢们一路往前走,快到绣房的时候,她指点着凝儿穿过一条小路,在路的尽头,杨姨娘的陪房正等着她。

    凝儿欢天喜地走了,没注意到身后不少女孩向她投去的目光。

    从此就是两番天地,又怎能叫人不做他想。

    终究是看不得他人受穷苦的人少,看不得他人享富贵的人却多。

    不过依着郑婆子的话,绣房里,也是有一番富贵的。

    一众人走入绣房,听着郑婆子夸耀,这不过是高家祖宅为三代人所建的宅邸,就已经有一个带院落的大绣房,更不要提三房在京城的宅子,因为女儿多,殷氏的娘家可是特意花钱盖了一座绣楼,只比皇亲贵胄差上那么一点。

    院内正中的房门敞开着,房内四壁立着顶天立地的楠木橱柜,抽屉上贴着杏黄笺子,以清秀的楷书标注着“苏白”、“湖青”、“赤金”、“鸦青”等各色丝线的名目。

    房间正中,数个梨花木绣架错落摆放,七八个绣娘正忙活着手里的绣品。其中最精致的那个绣架上,绷着一面极薄的素绡,绣架后头站着的人听见院内动静,便抬头朝外看,见是郑婆子,立时换上笑容,迎了出来:

    “嬷嬷叫我好等。”

    她一走出来,女婢们便意识到这人并不是绣娘。

    首先此女年纪不大,约十五六的样子,身穿一件青色素绸的立领袄衫,袖口饰四季花卉织锦窄边,下身是莨纱绸玄色马面裙,裙襕有不显眼的提花织锦。明面上都是做丫鬟身份打扮,不显眼处使尽了显贵的心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