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人不露相
    凝儿脸上的喜色并非装出来谄媚姑母的。

    尽管传菜前,她还在厨房咒骂,但眼下,她已经是打心眼儿里得意。

    只两个时辰,姑母便给她疏通了门路,让她由外院婢子升至内院三少爷房中洒扫,虽不是陆姨娘所出的大少爷二少爷屋里,但杨姨娘也颇有体面。更何况三少爷只比大少爷小上三岁,怎么不算是可以收房的年纪呢?

    另有一桩喜事,是姑母今夜会把新买的女婢们的衣物都交予她,让她捡着值钱的,藏在前西厢房塌了的那个灶台里。

    前西厢房说是房,其实是个院,现在的名字该叫拱辰轩。是三少爷在外院的住处,三少爷亲自改的名。那里的灶房是高家打京城回来后,杨姨娘令人单独建的,专给三少爷□□吃的点心。

    但灶台砌得急,加之此事统归郑嬷嬷料理,不声不响,灶台很快便塌了一个。

    然好在正值盛夏,三少爷觉得院里时时开灶惹得人更燥,便撵了厨娘。

    加之这位少爷素来不喜外人进他的院子,故此灶台迟迟没修。

    灶房离着三少爷的卧房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十分方便行事,必定出不了岔子。

    又得了人,又得了财。

    这叫凝儿怎么不得意。

    她喜不自胜,几乎不抬眼看人了,缠着郑嬷嬷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儿问自己什么时候换高等女使的衣服;一会儿又问三少爷脾气秉性如何,句句都落在旁人的耳朵里。

    “这下她可算是称心了。”许厨娘迎上前,一壁用腰间的汗巾揩手,一壁跟郑嬷嬷套近乎:

    “老姐姐实是咱们府上最有头脸的管家婆,三房才回来多久,这不也都拿捏住了。”

    提拔凝儿的事,要算其实该算庄婆子的脸面,另有三少爷为人个色,少拔女使,房中一直有缺。

    但郑婆子之好大喜功,已臻化境,她必不会承认自己是装痴卖傻,扮可怜讨来的差事:

    “自当如此,我为高家当牛做马二十载,岂会没有这点脸面。”

    许厨娘一味称是。

    三人又互相吹捧了一会儿,郑婆子才想起正事来。她问过许厨娘要留下那些女婢,一一在人名簿上划了,继而又点齐了剩下的,吩咐道:

    “绣房今日事忙,腾不出人来接你们,嬷嬷我亲自送你们过去。个个都有眼色些,到了绣房,别丢我的人。”

    话头挑到眼色二字,站在一旁的凝儿突然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像是她等候这个作威作福的机会已久,而她早已瞧好该施展下马威的对象。

    只听她故意提高声音,一句话拧着三五个花腔似的念道:

    “姑母,别人倒也罢了,那丫头不就是个顶没眼色的吗?”

    她说着,就走到鹿啄身边,想用长指甲去戳鹿啄的脑袋,但被鹿啄躲过了。

    凝儿此一举并不为别的,只因她记着遴选时,站在她旁边的丫头极碍眼,要不是她卖弄,自己也不会暴露识字不多的把柄,倒落在素馨后头。

    日后主子们要再把识字的事由捡起来,这丫头始终扎眼,没了她,旁人都不足道。

    且若论有仇有怨,除过识字一事上的考量,另有一桩。

    打下人房出来后不久,凝儿便从姑母那儿听说了鹿啄今天主动提出要烧衣服的事儿。

    此后,再看鹿啄不打眼的样貌,破破烂烂的衣裳,登时就生出了一种对猪狗也妄想成人的愤懑来,毕竟她和姑母,私下就是把这个野丫头叫做“小畜生”的。

    凝儿又一步逼近鹿啄,佯怒:

    “我才想起来呢,怎么一直也没在厨房见你?”

    她还没到三少爷房里点卯,现下既无身份,也无派头去处置鹿啄,为狐假虎威,假借人势,只能一个劲儿回头看姑母。

    郑婆子一早已经下定决心拿鹿啄撒气,并没有实在的仇怨,只是隐隐觉得,不会招致什么后果。她便装作宽仁的样子问鹿啄:

    “哦?凝儿说得可真?你不在厨房,上哪儿了?”

    “柴房。”

    因胡婆子拦路要人的时候,郑婆子并没看见,所以鹿啄答她的时候,她本能反应鹿啄扯谎,但院里其它丫头并不都能看出郑婆子是故意拿鹿啄做筏子的,便有几人主动给鹿啄作证,说她确实被胡婆子领去柴房了。

    这一下给凝儿架得老高,她急着辩解:

    “她是去柴房了,可到传菜她都没回来,整整两个时辰,她干嘛去了?分明就是躲懒去了!”

    此言一出,别人倒没什么反应,纯儿可是心下捏了一把汗。

    不为别的,只为凝儿猜得太对了。

    郑婆子乘胜追击,向着人群问:

    “有没有人见到她回厨房的?”

    无人应答。

    郑婆子很满意,她逼近鹿啄,高声喝问:

    “你没回厨房,干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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