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在此,我要听真话。”
他声音低沉,却带著无形的千钧重担,“诸位的心中,想必都已有了衡量。”
林丹汗的话音在金帐內落下,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帐內短暂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喧譁与骚动。
诸位台吉、首领们脸上神色变幻,交织著贪婪、恐惧、犹疑与盘算。
“大汗英明!”
一个洪亮的声音率先响起。
只见察哈尔本部的一位年轻台吉,巴特尔,猛地站起身,他脸上带著急於建功立业的兴奋:
“皇太极那奴酋屡次羞辱我黄金家族,侵我草场,此仇必报!
如今南蛮子与建州狗咬狗,正是我们长生天子孙重现荣光的大好时机!
趁他病,要他命!
联合皇太极,先击退南乾大军,届时辽东肥沃之地,乃至建州故土,皆可图之!
我部勇士愿为前锋!”
他的话语充满了草原勇士传统的掠夺激情和对女真的世仇愤恨。
“巴特尔台吉说得轻巧!”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立刻反驳。
发言的是来自鄂尔多斯部的老台吉乌力吉,他抚著白的鬍鬚,眼神精明:
“联合女真?別忘了,皇太极刚刚在盛京城內举起屠刀,连自己的兄弟叔侄都不放过,此等狠戾无情之辈,与他联合,无异於与虎谋皮!
我们出兵帮他,打退了南乾,他回头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我们这些『盟友』!”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加重了语气:
“更何况,南乾此次主帅卢靖,用兵如神,气势正盛。
我们此时插手,万一……我是说万一,卢靖胜了,那我等岂非凭空为部族招惹来一个更可怕的敌人?
不如坐山观虎斗,待他们两败俱伤,我等再收取渔利,岂不更稳妥?”
这番话代表了保守派的担忧,著眼於规避风险和现实利益。
“乌力吉台吉是老了,胆子也被草原上的老鼠啃光了吗?”
科尔沁部的使者,巴特尔的侄子索诺木冷哼一声开口。
科尔沁与建州女真联姻紧密,利益攸关,他自然是主战派。
“坐观?等到皇太极被灭,卢靖整合了辽东之力,下一个目標会是谁?
难道会是我们『亲切友好』的邻居吗?”
他语带讽刺:“乾人皇帝向来视我草原诸部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
如今他们倾力北伐,正是要一举解决东北边患!
唇亡齿寒的道理,连草原上的羊羔都懂!
此刻不出兵相助皇太极,难道要等到卢靖的大军开到我们各自的牧场门口,才想起挥舞马刀吗?”
索诺木的立场鲜明,直接点出了最大的潜在威胁。
一个统一强大、再无后顾之忧的乾朝。
“索诺木使者此言差矣。”
內喀尔喀五部的一位首领,诺木图,缓缓开口,他的部族与察哈尔、科尔沁都有摩擦,態度更为中立现实:
“帮助皇太极,我们能得到什么?
空口白话的承诺吗?
他如今自身难保,能拿出多少牛羊、铁器、布匹来酬谢我们?
我的勇士们不能白白流血!若要出兵,必须让皇太极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割让草场,开放互市,交出工匠!
否则,我部勇士的马蹄,寧愿留在自家的草场上!”
这是现实派的诉求,强调出兵必须有利可图。
帐內顿时吵作一团。
主战派高喊著“黄金家族的荣耀”、“打击南蛮”、“唇亡齿寒”。
保守派则强调“风险巨大”、“消耗部族力量”、“等待时机”。
现实派则围绕著“代价”和“利益”爭论不休。
有人激动地拍著案几,有人冷笑著反唇相讥,更有人沉默不语,暗中观察著林丹汗的脸色。
金帐之內,烟雾繚绕,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了的弓弦。
林丹汗始终沉默地听著,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从每一张激动或阴沉的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巴特尔的热血与野心,乌力吉的谨慎与算计,索诺木的焦虑与坚决,诺木图的现实与贪婪。
他心中明了,这些爭吵的背后,是各部族基於自身利益的盘算,但同样,也隱藏著对南方那个庞然大物共同的、深层次的恐惧。
爭论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最高位的林丹汗,等待他的最终裁决。
黄金家族后裔的威严,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林丹汗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