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日久见人心
    夜色愈发深沉,淮王府內苑的喧囂早已散尽,只余下巡夜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敲打著寂静。

    议事厅的烛火也已熄灭,刘温与徐渭各自离去,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然而,裂痕一旦產生,便再难弥合。

    刘温回到自己的书房,並未立刻歇息。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影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划动。

    徐渭最后那惊疑不定的眼神,反覆在他脑海中闪现。

    “道不同……”

    他低声咀嚼著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了解徐渭,此人虽然表面上是个洒脱,对什么都不太在乎,是个浪子。

    心中却过於看重“名分”与“恩义”,且疑心甚重。

    今日自己一番“肺腑之言”,恐怕非但未能將其拉入同一阵营,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徐渭为了自保,或者为了他心中所谓的“正道”,转头向淮王那边卖了自己,也並非不可能。

    “不能再等了。”

    刘温深吸一口气。

    襄王的“信件”已至,秦王的铁网正在收紧。

    顾青这把淬毒的匕首已然出鞘,而他们淮江,却还在为一个醉生梦死的傀儡內耗。

    他必须为自己,也为身后依附於他的眾多家族,寻一条真正的生路。

    他铺开一张素笺,取过一支狼毫小楷,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

    信是写给襄阳那位长史的,用的是早已约定好的密语。

    信中,他並未直接表露对淮王的背弃,而是以极其隱晦的笔触,表达了淮江之地“主少国疑”、“內忧外患”的困境,以及对襄王的提议“深切赞同”。

    他需要襄王一个更明確的承诺,一个足以让他下定决心,拋下眼前这艘破船的承诺。

    写完信,他用特製的火漆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家將,低声吩咐:

    “即刻出发,亲手交到扬州『庆余堂』掌柜手中。

    若遇盘查,你知道该怎么做。”

    家將神色凝重,將信贴身藏好,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刘温看著窗外沉沉的夜幕,心中並无轻鬆,反而更加沉重。

    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他不由得想起先王临终託孤时的殷切目光,心头掠过一丝刺痛,但隨即被更强烈的生存欲望与权力野心所覆盖。

    “先王,莫怪臣……要怪,只怪您留下的,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与此同时,徐渭也並未安寢。

    他回到府中,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在庭院中负手踱步。

    夜凉如水,却冷却不了他心头的烦乱与寒意。

    刘温今日所言,句句如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何尝不知淮王不堪大任?

    何尝不知在这乱世中,固守“正统”可能是一条死路?

    但背主求荣,另投他门,这与他自幼所受的教诲,与他心中坚守的某种底线,產生了剧烈的衝突。

    更让他不安的是刘温的態度。

    那般激进,那般……迫不及待。

    他总觉得,刘温背后似乎还隱藏著更多他不知晓的谋划。

    此人平日里看似温和持重,关键时刻却如此果决狠辣,甚至不惜对淮王用“非常手段”。

    今日他能与自己商议,来日若自己成了他的绊脚石呢?

    徐渭打了个寒颤。

    他必须有所准备。

    无论是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乱局,还是为了防备身边这位突然变得陌生的“同僚”。

    他回到书房,同样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却是写给他在京城的一位故交,如今在某个清要衙门任职,消息还算灵通。

    信中,他並未提及任何敏感之事,只是以老友问候的口吻,询问京中近况。

    尤其提到了“近日京畿风声似乎甚紧,不知有何变故”,並委婉表达了“淮江地僻,信息闭塞,望兄台有以教我”之意。

    他希望从侧面印证刘温所说的京城动向,也为自己在中央留下一线若有若无的香火情分。

    做完这一切,他依然心绪难平。

    忠诚与背叛,生存与道义,如同两头猛兽,在他心中激烈撕咬。

    而內苑之中,淮王刘子鄴终於被渴醒。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哑著嗓子唤人送水。

    美婢连忙端来温热的蜜水,小心翼翼地服侍他饮下。

    喝过水,刘子鄴的睡意去了几分,看著窗外浓重的夜色,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空虚和烦躁。

    他挥退了婢女,赤脚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在夜风中摇曳的树影。

    白日里似乎有人来报过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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