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更讨厌这种仿佛欠下了人情债的束缚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梗塞,然后猛地转过身,想要直接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然而,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与闻俟撞了个正着。
闻俟就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心,有理解,还有一丝……谢域看不懂的,类似于心疼的情绪?
“你没事吧?”闻俟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域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地别开脸,生硬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拒绝赵峰时更加干涩沙哑。
他不再停留,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从闻俟身边擦肩而过,冲出了更衣室。
室外灼热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闻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清瘦而倔强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默默地关上了谢域刚才忘记关好的柜门。
一千五百米测试对于缺乏锻炼的谢域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烈日,高温,胸腔里火辣辣的疼痛,还有周围同学不断超越他时带起的风和他身后零星响起的、不知是鼓励还是嘲弄的笑声。
他咬着牙,拼命迈动像是灌了铅的双腿,汗水浸湿了他的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又痒又难受。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他落在了最后一名,而且被前面的同学越拉越远。
体育老师在一旁吹着哨子,大声喊着:“坚持!最后一名加跑一圈!”
绝望和生理上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真想立刻停下来,躺倒在地上,哪怕被所有人嘲笑也无所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逐渐减慢速度,从前面落到了他的身边。
是闻俟。
闻俟显然已经跑完了自己的测试,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但远没有谢域这般狼狈。
他调整着步伐,保持着和谢域一样缓慢的速度,陪在他身边跑着。
他没有说话,没有鼓励,也没有伸手搀扶。只是默默地陪着。
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有冲击力。
谢域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或许还有……羡慕?
他不想接受这种施舍般的陪伴!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他试图加快速度,甩开闻俟,但虚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反而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闻俟适时地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温度透过薄薄的运动服传递过来。
“别急,调整呼吸,跟着我的节奏。”闻俟的声音很低,带着跑步后的微喘,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谢域想要挣脱,但那只有力的手只是稍稍收紧,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
他挣不开,或者说,他此刻虚弱得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被迫听着耳边那规律的呼吸声,感受着那只手臂传来的力量,跟着那个节奏,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最后的路程,仿佛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虽然身体依旧痛苦,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至少,有一个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没有嘲笑,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留在了他身边。
终于冲过终点线,谢域几乎立刻瘫软下去,全靠闻俟撑着才没有直接跪倒在地。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体育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扶着他的闻俟,没再提加跑一圈的事,只是挥挥手:“去旁边休息一下,补充水分。”
闻俟半扶半抱地把谢域带到树荫下的长凳上坐下,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慢点喝。”
谢域没有接,他还在剧烈地喘息,汗水沿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他低着头,不想让闻俟看到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表情。
闻俟也没有勉强,把水瓶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保持着一点距离,既不显得过分亲近,又不会太过疏远。
树荫下的清凉稍稍缓解了暑气。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爽。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一个剧烈喘息渐渐平复,一个安静陪伴。
过了好一会儿,谢域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他看着放在手边那瓶没有动过的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