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像是夏日暴雨那般酣畅淋漓,而是缠绵又阴冷,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暑气和人心里那点微末的热乎气,都一点点地磨蚀殆尽。
谢域站在一条狭窄的、被岁月和雨水浸染得颜色深沉的巷口,背脊挺得有些僵硬。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市一中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纸张质地不错,在潮湿的空气里依然保持着挺括,边角锋利,几乎要硌进他的掌心里。
雨水顺着他又长又黑的发梢滑落,一滴,两滴,砸在通知书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他没有打伞,旧旧的黑色连帽衫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他清瘦的肩胛骨上,像一层冰冷的、甩不脱的苔藓。
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斑驳的、爬满了枯萎藤蔓的旧墙。
这里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也是他此刻极力想要逃避的、通往另一个“牢笼”的引桥。
高中。一个新的环境,新的面孔,新的、或许会更加变本加厉的指点和孤立。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好奇的、鄙夷的、或是纯粹看热闹的目光,会如何黏着在他过长的头发和永远阴郁的脸上。
“怪物。”
“没妈的孩子。”
“听说他精神不太正常……”
那些缠绕了他整个初中的窃窃私语,仿佛又在耳畔响起,混杂在沙沙的雨声里,格外清晰。
胃里一阵熟悉的痉挛。不是饿,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适和排斥。
他把通知书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去吧,再去经历一次那样的三年?把自己缩在教室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像一株见不得光的植物,在无人问津的沉默里慢慢腐朽?
还是……放弃?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窜上心头,带着一种诱人的、毁灭性的快感。
把这张纸撕掉,扔进巷口那个满是污水的垃圾桶,然后转身,去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打工,活着,或者不活着,都行。
反正,这世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姥姥姥爷在老家,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度日,对他最大的期望也只是“好好活着”,至于怎么活,他们无力也无意深究。
雨水流进他的眼睛,又涩又凉。
他眨了眨眼,没有去擦。视线有些模糊,巷子深处更显昏暗,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就在他几乎要迈开脚步,走向那个垃圾桶的时候,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雨声依旧在周遭喧哗,只是落在他身上的、那冰冷刺骨的触感消失了。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隔开了灰蒙蒙的天空。
谢域猛地一怔,僵硬地抬起头。
一把黑色的、伞骨坚实的雨伞,稳稳地撑在了他的上方,阻隔了连绵的秋雨。
撑伞的人,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干净整洁的市一中校服,蓝白相间的颜色,在这灰暗的雨景中,显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他比谢域略高一些,身形挺拔,眉眼清朗,鼻梁很高,嘴唇的弧度自然而温和。
他的眼神很干净,像被这秋雨洗刷过的天空——虽然此刻并没有天空,只有铅灰色的云层。
但那种干净,是谢域从未拥有过,也自觉永远无法企及的。
那是一种被精心保护、未经风雨侵蚀的明朗。
少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并没有过多令人不适的好奇或怜悯。
他的声音清澈,穿透雨幕,落在谢域耳中。
“同学,需要帮忙吗?”
谢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长期以来的自我封闭,让他几乎丧失了与陌生人正常交流的能力。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光明的人。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几乎要撞上湿冷的墙壁。
手中的录取通知书,被他飞快地藏到了身后,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抗拒,像一只受惊的、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
少年——闻俟,显然注意到了他的戒备。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举着伞,依旧稳稳地罩在谢域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帘中,很快,校服外套的颜色就深了一块。
他的目光在谢域湿透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刚才匆忙藏匿通知书的动作上。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他认得那个样式。
“是新生吗?”闻俟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像是怕惊扰到什么,“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