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并提供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帮助信息。
谢域依旧沉默。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被人注视,更讨厌这种……仿佛无所遁形的暴露感。
这个人为什么停下来?为什么给他打伞?是同情?还是觉得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很好笑?
各种阴暗的、自毁的猜测在脑海中翻涌。
他几乎想要立刻推开这把伞,冲进雨里,逃离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窘迫和不安的境地。
可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把伞隔绝出来的小小空间,干燥,安稳。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噼啪的轻响,像一首单调却奇异地让人安心的催眠曲。
伞下的空气里,似乎还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清爽的洗衣液的味道,来自身边这个少年干净的衣服。
这片刻的、被庇护的感觉,像毒药一样,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他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微小善意了。
哪怕这善意可能只是对方的举手之劳,或者一时兴起。
闻俟见他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戒备地望着自己,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反而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谢域面前。
不是手帕,那太过于刻意和古老。是一包纸巾,最普通的那种,纯白色,包装简单。
“擦擦吧,”闻俟说,声音温和,“会感冒的。”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捏着那包薄薄的纸巾,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谢域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包纸巾上。纯白的颜色,在这灰暗的背景下,灼痛了他的眼睛。
接,还是不接?
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接了,似乎就意味着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意味着向这个陌生的、光明的世界,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伸出了一根触须。
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颤抖,藏在身后的录取通知书,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烂。
时间,在雨声中仿佛被拉长、凝固。
闻俟举着伞,拿着纸巾,耐心地等待着。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可以依靠的树,为这片方寸之地挡去了所有的风雨。
终于,谢域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抬起了那只没有拿着通知书的手。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迟疑的、仿佛随时会缩回去的脆弱感。
冰凉的、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的指尖,轻轻地碰触到了那包干燥、柔软的纸巾。
在接触的一刹那,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闻俟适时地松开了手。
那包轻飘飘的纸巾,落入了谢域冰冷的手心。
干燥的触感,与他湿透的、冰冷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带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谢谢。”
一个极其低哑、几乎被雨声淹没的音节,从谢域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但闻俟听见了。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弧度。
那笑容很干净,像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虽然短暂,却带着力量。
“不客气。”闻俟说,目光掠过谢域依旧紧握在身后的手,“是去一中吗?如果是,我们可以同路。我知道有条近路,淋不到什么雨。”
他没有再追问通知书,也没有追问谢域为什么站在这里发呆,只是提供了一个同行的可能。
谢域握紧了手里的纸巾,包装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脏兮兮的球鞋,和闻俟脚上那双干净洁白的运动鞋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跟他走吗?
走向那个他刚刚才决定要放弃的未来?
内心的挣扎如同海啸。一方是习惯性的退缩和逃避,躲回自己那个安全却冰冷的壳里;另一方,是这把伞,这包纸巾,这个少年干净的眼神和声音所代表的、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闻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伞依旧举得稳稳的。
许久,谢域终于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轻得像是幻觉。
但闻俟看懂了。
“那走吧。”他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