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意绵双眼无神,像极了有千万条透明丝线牵制的木偶,会说会动,喜怒哀乐却是僵硬诡异。
他勾起唇角,很困很倦,与六岁天真烂漫的昨天格格不入,与昨日少微见到的人天差地别,一个人的变化在一夕的千变万化间就可天翻地覆。
“您可以把家书给我吗?”
少微偏过脸,心里别扭,又不忍心但也只能选择狠心,“肯定。”
施意绵含糊地“嗯”
“梅师姐,现在告知他真相,或许往后能够减轻他的痛苦。”
少微盯施意绵那张沉静的脸看了好一会,伸出宽大的手,“好孩子。”
眼前的一盏灯笼样式是宝塔状,竹骨支起的红纱吐露出朦胧的昏黄,最底层一圈垂下流苏飘动,灯笼纸上印了些人影,在光中隐绰绰。
与平常灯笼并无特别之处,施意绵蹙眉多少是不解。
指尖摩挲过人影,很轻地叹气,她无奈摇了摇头,先瞥眼施意绵再斟酌道:“少了灯芯,不过鬼市应有卖。”
说话的人是个着一身烈焰红袍的女子,应就是昨夜未见到的师姐。
丹凤三角眼顾盼神飞,柳叶吊梢眉凌厉,眉宇飒然。
少微拨弄穗子“当灯芯是什么萝卜青菜?教过多久忘得一干二净……”
师姐翻个白眼“好了,停。”
少微怪听话,立即止住话头。
师姐一手搭在提灯笼的胳膊上,她笑了下: “师父呐,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吧,去鬼市混过那么多年,认识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少,我也是个法器师,这方面的造诣往大了说是不敢,但也算精通,自是明白。”
万木青沉吟会,开口:“义父,您其实对鬼市的偏见是有些大的,让我跟长赢走一遭吧。”
两个一来一回的说辞,少微又感起了一阵火意,但眼下也没什么好主意,于是他问:“意绵,你……”
施意绵很聪明,看他们的话虽然对这个灯笼到底是何方圣物还云里雾里,但他对一点清晰——此物与梅三归相关。
他肯定地说:“我同去。”
师姐望向他,又看向少微寻求他的答复。
到这份上,少微已失去力气跟这些小辈吵嚷,他确实是个偏见颇深的人,但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岁月的变迁让很多东西改头换面,可观念根深蒂固,他不愿改也不能改。
“去吧,去吧,找到了是最好,找不到我再另想办法。”
三人风风火火赶去鬼市,途间万木青向施意绵详细介绍了番鬼市和讲了灯笼的作用。
让一夜未眠、遭受重大打击的施意绵的心念愈发坚定,灯芯——过去。
民间故事里基本带上鬼字,都会有种阴森的禁忌感,人谈之时带着些许恐惧和敬畏,但鬼市在他们嘴里却截然相反,一提这二字都感晦气。
关乎鬼市传说的真实性倒是未知。
一家农民有两个儿子,大儿体弱多病,做不了重活,小儿聪慧伶俐,在吃不饱饭的年代,大儿自遭白眼、受气。
十几年里大儿默默忍受,也怨恨自己为何如此无用,他两头饱受折磨,在一天,有过客讨水喝,父母本想赶走,但见过客衣着不凡,上好的丝绸,外披银色狐裘,佩戴暖玉。萌生一个想法。
一瓢水下肚,父试探性问:“公子何方人士?”
公子莞尔一笑:“无名无姓。”
母阿谀:“想来定不是小门小户,见公子气度不凡。”
不等答曰,父附和:“倒像是修仙客。”
闻言,公子哈哈大笑,爽朗极了,“谬赞。”
父不想多费口舌,与母对望一眼,一副假惺惺地悲恸:“我小儿能活到现在,说不定就快与您同高了。”
母也默契抹起泪,夫妻一唱一和,搞得公子有些茫然无措,怎得好端端就硬扯?
母话音哽咽:“唉,俺家还有个儿,怕是也要供不起了。”
公子心善,便取下钱袋掏了一些递出去,母顿了下,父反应快接过来推搡:“公子,受不起啊,俺不求这些金银,俺求……”
父竟扑通跪下,声声哀求:“若公子不嫌,就……”
止住话头,朝地猛地就是一磕,公子哪见过这阵仗,吓得钱袋落在地上,忙伸手拦父,父则是借机把话道:“您就把给他带走,大恩大德,俺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让他混口粮吃总比饿死强!”
见公子不给个准头,母也扑通一声,二儿子正在地忙活,一时半会是回不来。她抓住公子袍角:“求您开恩,求您!!”
面对这场景,公子甚是无奈,本想挣开就赶紧逃,可此时屋内的大儿听到动静,摇摇晃晃地起来,正倚门站立。
母注意到,连滚带爬地抓住大儿,低声道:“不许说你有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