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一众亲戚,偌大的宅邸重新归于沉寂,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香水与酒液混合的奢靡气息。佣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局,训练有素,如同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
叶知微随着谢云深回到二楼。站在走廊的光暗交界处,她停下脚步,轻声道:“晚安。”
谢云深也停下,转身看她。廊灯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的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审视后的了然。他没有回应她的晚安,反而问了一句:“累了?”
叶知微微微一怔,随即莞尔:“还好。只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她说的半真半假。身体的疲惫是有的,但更多的精神上的紧绷。每一分笑容,每一句应答,都需在脑中百转千回,权衡利弊。
“以后会习惯的。”谢云深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做得不错。”他难得地夸了一句,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对一枚棋子走对一步的肯定。
“谢谢。”叶知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绪,“是你在旁边,我心里有底。”她适时地表现出一点依赖,符合她此刻应该有的“初来乍到、仰仗丈夫”的人设。
谢云深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极淡,几乎捕捉不到。“休息吧。”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门口,推开,进去,关门,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留恋。
叶知微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一天的戏,终于落寞。脸上习惯性扬起的温顺笑容瞬间敛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孤军奋战的清醒。
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窗外月色清冷,园林深处的那个角落隐在黑暗里,那只诡异的青花瓷缸,此刻在她脑中越发清晰。
谢云洲的挑衅,或许只是纨绔子弟惯常的下马威。但那只被刻意放置在园子深处的赝品瓷缸,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谢家这样的门第,绝无可能任由一件明显的赝品摆在自家人时常散步经过的地方,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谁放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试探谁会注意到它?还是用它来传递某种隐秘的信息?亦或是……它是一个标记?一个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信号?
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盘旋。叶知微知道,想要在这深宅里真正立足,仅靠谢云深那点浮于表面的“维护”是远远不够的。她必须有自己的依仗,有看清这潭水深浅的能力。而她的专业,或许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那只瓷缸,就是她切入这迷雾的第一个点。
……
第二天,叶知微醒来时,天色已大亮。她梳洗打扮妥当,依旧是那副温婉清新的模样。下楼时,佣人告知谢云深一早便去了公司。
叶知微独自用了早餐,然后便以散步为由,再次来到了后花园。这一次,她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个带有池塘的僻静角落。
阳光下的景致与傍晚时分不同,少了几分幽深,多了几分鲜亮。那只青花瓷缸静静地立在亭子边上,沐浴在晨光里。
叶知微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不远处,假装欣赏池中的锦鲤,目光却飞快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她才缓步走进亭子,在瓷缸前蹲下身。
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器型、釉色、青花发色、纹饰画法、底足胎质……她甚至不顾尘土,用手指轻轻触摸缸体的每一个细节,感受那微妙的触感。
越是细看,她心中的疑云越重。这件仿品水平极高,绝非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货色,几乎达到了“高仿”中的顶尖水准。仿制者不仅对明代青花的工艺特征了如指掌,甚至在模仿“苏麻离青”料特有的铁锈斑痕迹上,都做到了几可乱真。若非她对明早期青花瓷的胎釉结合特征和釉面老化痕迹有极其深入的研究,几乎也要被瞒过去。
谁会花费如此大的心力,制作一件几乎能以假乱真的青花大缸,然后把它像个不起眼的装饰品一样,丢在谢家花园的角落里?
这太不寻常了。
她站起身,若有所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缸体内部靠近底部的一处地方,那里似乎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渍,颜色比周围的尘土略深。她心中一动,凑近了些,用手指轻轻刮下一点,在指尖捻开。
不是普通的泥土,里面似乎掺杂了一些极细微的、亮晶晶的颗粒……像是……某种矿砂?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微微加速。这泥渍是偶然沾上的,还是……有人用这个缸子装过什么东西?
正当她全神贯注之际,一个略带戏谑的年轻男声自身后响起:
“嫂子对这口缸还真是情有独钟啊。”
叶知微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心脏怦怦直跳。只见谢云深那个玩世不恭的堂弟谢云洲,正斜倚在亭柱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