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亥时初刻,相府棠棣院西厢五间,洛姜氏,诞男丁一名,母子平安,赏金五十镒!”女史干枯平板的声音如同公事记录,随即低头,那管硬笔在绢册上划出沙沙轻响,写下墨迹浓重的“五月初六亥初,西厢五,洛姜——男”。
田禄的头垂得更低,等待下一个指令。卧榻上田常纹丝不动,只有方才那根落下过的食指极轻、极缓地在驼绒垫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无形的圆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田禄的身体细微地紧绷了一下,立刻更急促地以额触地,额头青石板冰冷的触感清晰传来。他声音更显尖利:“禀主上!东侧暖阁第二间……卫姬氏……刚刚亦……亦有了动静!稳婆言……胎位甚正,当是……产期已至!”他伏跪的姿态卑微如同尘埃,整个身体都因巨大的压力而微微颤抖起来。
田常依旧没有丝毫动作。甚至连梳理鬓发的少女动作也未停顿分毫。只有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拇指与食指轻轻搓动了一下,仿佛在感受指腹那常年握剑握印形成的、厚重的硬茧。
空气凝固了半晌。只有远处水榭间飘来的丝管呜咽之音和庭院中少女舞动时赤足点在石板上的细微声响。连池水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田禄伏在地上的身躯僵直得如同一块投入冰水的热铁,冷汗汇聚成细流沿着他的额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
终于——
田常那只始终置于膝上的右手才缓缓抬起,手指弯曲成松散的姿态,如同掸去不存在的灰尘,朝着院中舞动的人群方向随意地挥了挥。那只布满掌纹与象征权力的硬茧的手,在迷离的灯火下划出意义不明的弧线。
舞乐戛然而止!
如同被无形的利剑斩断!鼓点不再响起,琴弦震颤着停留在半途,笛音在半空中骤然逸散。庭院中,那十几名身披薄纱、因骤然停顿的动作而显出惊愕表情的少女们瞬间僵硬在原地,如同被瞬间冻结的、诡异的塑像。只有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轮廓,证明她们是活物。一张张娇艳青春的脸上,恐惧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极快地蔓延开来。
那巨大的紫檀卧榻上,梳理发丝的少女停下动作,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住了犀角梳,指节发白。那按压指关节的女子,呼吸瞬间屏住,浑身僵硬。
“全都——出去。”田常低沉、不带一丝情感起伏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中响起,如同冰凌摩擦。
如同惊雷炸响!田禄如同被鞭子抽打般跳起,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朝着院门方向连滚带爬跑去!舞伎们如同惊散的雀鸟,提着纱巾下摆,赤着脚,无声而慌乱地挤向院门。连卧榻旁侍立的女史都匆匆卷起名册与笔墨,躬身疾退。梳头按指的两名贴身女子更不敢稍有迟滞,轻轻放下梳子,按着裙角,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曲折的灯火暗影里。
刚才还充斥着丝竹靡靡、女子幽香和妖娆舞蹈的奢华庭院,瞬间只剩下田常一人。巨大的院落空旷得可怕,只有池塘水面上摇曳的灯笼倒影,扭曲动荡如同鬼魂。晚风骤然加大了些许力道,吹过院角的槐树和芭蕉,发出沙沙的低鸣,如同冤魂的窃窃私语。
田常依旧斜倚在铺满厚厚驼绒的紫檀榻上,姿态甚至没有丝毫改变,只有那双深邃得如同暗狱寒潭的双眼,无声地睁开。他的目光穿越一片空荡死寂的花树庭院、水阁回廊,毫无温度地望向棠棣院深处那片灯火通明、人影杂乱、女人们痛苦的呼喊、新生儿的啼哭、稳婆压抑的催促声混杂不堪的暖阁方向。
那些痛苦挣扎的嘶喊,伴随着微弱的、充满新生气息的尖锐啼哭,隐隐约约被夜风断续送来,如同来自另一个飘渺又充满血腥和生机的世界。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
田常逝世于一个暴雨初歇的黄昏。
丧钟低沉轰鸣着,仿佛整座临淄宫城都在为这个最终掌控了它的人微微颤抖。灵堂设在相府正堂,一片触目惊心的素白。数十个身着雪白麻衣、从六七岁到二十出头不等的少年郎,个个眉宇间带着隐约相似的冷硬轮廓,沉默如岩石般跪在巨大的、几乎塞满了整个殿堂的阴沉木棺椁周围。那具沉重、散发着檀木与死亡冰冷气息的棺椁通体墨黑,棺盖尚未合拢。
刚刚从齐国最西陲棘邑快马奔回的田襄子田盘,一身黑麻重孝,风尘仆仆,脸上刻着连夜疾驰带来的疲惫与风霜刻痕。他推开那些默然跪伏、面目模糊的少年郎们,一步步走向肃穆阴冷的棺椁。脚步沉重地踏在冰冷的大理石灵堂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棺内,他看见了阔别仅月余却宛如隔世的人。田常仰卧在无数素白绢帛与珍贵香料之中,身上覆盖着象征其一生权势巅峰的十二章纹紫锦九章衮服,衣袍上金银绣制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栩栩如生。衮服之上,又覆盖着一方玄色镶金边、细密绣着百兽图腾的盖幡。那张素来平静得如同万年寒冰雕刻而成的脸庞,此刻竟显出一种奇特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