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一滴雨珠落在了她的眼睫之下。
钟含章戴上氅裘的斗帽,道:“殿下,下雨了,我们该走了。”
她抬步欲走,一双手生硬地钳制住了她的手臂。
她在孟策纵的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冷意。
“你方才说什么?”他的声音比他的脸色还冷上几分。
钟含章突然生出几分恼怒和怨恨,她不知道孟策纵为什么要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她姓钟,本身就能表明她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他对她到底有什么幻想?
“我说他愚蠢。”钟含章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殿下只看到他算出的三千隐户,可曾算过,这三千户背后,牵扯着多少姻亲、故旧、门生?他动的不只是几个佃户,是整个大周心照不宣的规矩。他以为靠着观灶知兵就能撬动盘根错节数百年的巨树,未免过于书生之见。”
孟策纵心中一震。
“还有这等外流民之策,”她语带讥讽,“许以荒田,免其赋役?含章愿与殿下一赌,此法颁布之日,便是那些荒田一夜之间全部有主,流民反而无处容身之时。吴绩空有救世之心,却无保身之智,他根本没有看清他面对的是怎样一头庞然巨物。”
孟策纵看着她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面容,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第一次发现,她并非看不清楚,而是看得太清楚,并且清醒地选择了站在巨物那一边。
“钟含章”,孟策纵突然叫她的名字,两侧廊灯的烛火剧烈跳动,“我一直以为你与他们不同。你明明看得清这世家之弊,你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你可知此法若成,能延大周多少年寿数?你却在这里大谈什么规矩、什么书生之见。你当年匡国朝,致雍熙的抱负,就是用在这里的吗?”
钟含章从孟策纵的声音中听到了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失望。说实话,她很震惊。雍王殿下向来冷静自持,竟然会因为她的一番话而失去理智。
钟含章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空阔的宫道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她忽然笑了,“殿下,说的不错。”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比刚才的指责更让孟策纵心惊,“我看得清。我是世家的人,所以我比吴绩,比殿下,都更清楚这弊病已深入骨髓。我甚至可以说,他这黄册厘清法是我近年来所见,最透彻、最高明的济世良方。”
孟策纵怔住,有些跟不上她思维的跳跃。
钟含章缓缓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宫殿层楼叠幢,唯有太极殿雄伟高耸着,在哪里都能一眼望见。她的背影挺直而孤绝,“但是,良方,未必是能服之方。济世,也要先济我的世。”
她转过身,直视着孟策纵的眼睛:“殿下的世,或许是天下苍生。而我钟含章的世,是生我养我的家族,是颍川钟氏上下数百口人。此法一出,钟氏首当其冲。我若赞同,那钟氏又该立于何地?难道要我亲眼看着我的父族、我的母族走向覆灭?”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孟策纵:“殿下要我为了虚无缥缈的大义,牺牲我眼前实实在在的家族存亡吗?殿下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话音落下,惟余静默无言。窗檐的积水落下,“嗒”的一声,清晰得令人心慌。
孟策纵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她不是无知,不是短视,而是清醒地、理智地,选择了一条与他截然相反的路。
话已经说到山穷水尽之处,再做挣扎不过使得伤口撕扯裂开,血肉模糊,更加难看。
雨势渐大,冬夜的寒雨将两人隔开,无法靠近,无法抵达,甚至无法感知彼此的温热。孟策纵想起王太后为他们赐婚的那个晚上,也下起了这样一场雨。没想多这么久过去,他们不是在原地踏步,而是在彼此远离。
环翠和孟策纵的近卫闻剑本来远远地隔着十步距离跟着他们。雨刚落下,环翠便想拿出雨具去给娘子撑上。但娘子正与雍王殿下说话,殿下看起来面色不善,环翠不敢打扰。但这雨越下越大,两人却光顾着说话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下雨了。环翠只能在后面干着急。
眼见娘子与殿下的话好像说完了,环翠和闻剑交换了一下眼色,拿着雨具默不作声地上前。
环翠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异常诡异。环翠一向知道娘子与雍王殿下的关系很诡异,但今夜似乎格外诡异。
一行人沉默地走着,只听到雨打在伞面上沉闷的声响。
“殿下,含章突然想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环翠听到钟含章突然开口道。她侧目看到钟含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意。环翠直觉地猜测娘子要问的话想必不是什么容易回答的问题。
孟策纵没有转身看钟含章,只说了一句:“你说。”
环翠觉得雍王殿下此刻似乎心情很不悦,他的声音形容都不像平常般从容有度,心下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