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清霜大泽冻
    “楚氏,你虽手艺精绝,到底是个女子。朕先前封那奉佛郎,是因佛骨乃天成至宝,贵在本真。你所作之物却是人工之极,你说说,这天成与人工,孰更可贵?”

    这还用多说?晏楚鹤心中不懈,她随手雕的任何东西都比这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骨要强。

    但她显然不能骂这个天成之物,忍着恶心,作出恭顺的样子,声音清越:“陛下,民女见识粗浅,只知道那佛骨埋于荒野千万年,于天地而言,不过是一块枯石。

    ——是陛下封赏发掘,朝廷供奉,万民信仰,它的本真才得以重现。归根到底,陛下的封赏不就是这天下最宏大、最精巧的‘人工’吗?”

    她略微停顿,观察着上位者的脸色:“因此,民女所作所为,不过效仿陛下,以这微末技艺,令璞玉得见天日。”

    没错,她的回答很简单。

    放下无用的匠人自尊,毫无心理负担地拍着皇帝的马屁。于她而言,不过说几句逢迎之词罢了。

    “好一个天下至极的人工!”

    景安帝抚掌大笑。他见过的能工巧匠,多少带着几分清高自许,而擅长逢迎的,又往往技艺平庸。像晏楚鹤这般既怀绝技、又善辞令的,实在少见。

    一旁的贵妃见景安帝兴致正浓,立刻含笑说道:“哎呀,你这般聪明,想必学什么都快,我记得路大人前些日子说——《礼记》不是有句话?”

    离御座最近的礼部尚书正要接话,晏楚鹤后方突兀地响起一道清冷男声,带着几分病弱的沙哑,叫人辨不出年纪。

    “回贵妃娘娘,是‘敬鬼神而远之’。”

    说话的人没有停顿,朗朗而起:“陛下,佛者,不过夷狄之外道耳,岂可逾于儒教?前朝武帝,三度舍身事佛,妄求福报,徒劳民财,反致怨声载道。是以知事佛以求福,非福而祸也。

    臣知陛下敬天法祖,奉佛本为苍生祈福。然百姓愚蒙,见上行而下效,弃耕辍织,奔走于寺庙之间。

    陛下前日迎佛骨,今日为佛像擢女匠为官,岂非教天下女子弃三从之礼、忘四德之训,而竞习雕虫末技乎!臣惶恐,此事关风化,不可不察。恳请陛下三思!”

    一番言辞情真意切,字字激昂。

    晏楚鹤久久不能回神。

    哪里来的疯子。

    这般自视清高,冥顽不灵,晏楚鹤几乎立刻就猜到此人身份。

    试问谁不知道,她身后这位武昌侯路勤礼路大人在不久前,因为反对皇帝迎接佛骨被剥夺实权,禁足府中思过。而他今日刚解禁,居然愈发嚣张,话里话外,矛头直指向她。

    景安帝的神情已经冷了下来,他并未先驳斥路勤礼,而是看向晏楚鹤。

    饶是晏楚鹤,这回也不由得心下一紧。

    她必须回答。

    晏楚鹤没有回头,径直扬声道:“路大人铮铮之言,民女听了,如雷贯耳,深感敬佩!但依民女浅见,所谓‘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并非路大人所言那般。

    ‘远之’并非是畏而弃之,乃是以礼制之。民女所造之像,正是令神佛、法相,归于陛下掌控之下的庙堂,为陛下所用。”

    曲解,完全的曲解!晏楚鹤对自己偷换概念这招心知肚明。

    但她很肯定——这样的夸赞之词,皇帝绝对爱听。

    “至于三从四德……民女自幼随恩师孤鹤大师学艺,师如父,此非‘从父’?四德之中,女子丝织蚕桑,献贡于朝,民女所为亦同此理。”

    晏楚鹤谎话越说越来劲,抢在对方反驳前先一步开口:“再论雕虫末技,在大人看来,这是‘末技’。可在陛下手中,这便是弘法的法器、治国的重器。佛法东传数百年,唯有在当今的治下,才能如此光辉璀璨!”

    起承转合回到奉承景安帝,这老东西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他直接断了路勤礼的争辩::“路卿,朕这些天的禁足,看来是未能让你静心。传朕旨意……至于楚姑娘,便由贵妃做主,看看内宫还有什么缺吧。”

    一番周转,旨意最终落到了尚功局,晏楚鹤填了正六品司珍的缺。

    和其他五尚不同,尚功局以工艺技术为主,专业对口,这显然是刘贵妃权衡后的结果。

    作为正六品司珍,她头上有一位尚功。平级的有司制管裁缝,司彩管丝织与染色,司计管工坊支出。她则作为司珍管金玉。手下另有两位典珍,两位掌珍,珠玉工匠十余人,闲杂宫女十余人。

    盂兰盆会一结束,她就被带去上阳宫,尚功局西庑入住。寝室陈设虽然简洁,也不至于寒苦,院中多设玉石磨房、金银铺间,便于日常检修。

    这环境还不如她先前在宫外住的客栈。不过在人手上,次日天还未亮,晏楚鹤就被那两个和她年纪相仿,却是负责伺候她的丫鬟们拉了起来。

    宫规森严,她们这行需要早早起来准备。大夏女官的服饰发髻要求极为严格,好在晏楚鹤最擅长动手,三两下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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