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晏楚鹤拖着面前的脑袋俯下身,另一手掀开石边的草皮。下面是一截早已塌陷的人工渠口,她将水壶的水倒入这旁边的暗渠,那水珠自沟中滑落,撞到岩底,发出轻微的空洞声。
王县丞面色不受控制地一变。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你了解晏家商队向来谨慎,如果没有你把水引下去,龙爬坡根本不会波及他们。”
风过山谷的呼声参杂进来,那夜满山泥石滚落大概也是这种声音吧。
“不用狡辩了,晏家商队到陇西县的那晚,你就站在这里,亲自欣赏自己扩大的那场龙爬坡,我说错了么?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走狗!”
……
六七丈不算很高,却足以让人站着望见谷底的所有动静,与死亡保持一层听不见的界限。晏楚鹤倚着一块凉石,看着那人的衣襟在水与石间被撕裂,像被扯散的布条。
……
正所谓,杀身以成仁……应该不是她这么用的吧?
叫她这些儒教大道理的人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亲手杀人的滋味并未如传闻那般刺心,反倒空落落的。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浅,毕竟王县丞,只不过是那些人的一把刀罢了。
王家人,
晏楚鹤默了片刻,便翻身上驴重新出发。
向南,先和老爷子见一面吧。
如今正是桑柘的时节。山风带着湿意,沿着沟壑吹上来。山脚的田畴里,蚕农正摘着新叶。只是年初大旱,又遭连日暴雨,桑叶颇显枯瘦,风中摇曳,竟有几分萧瑟。
晏楚鹤将沿路每一处人物记在心里。
就像在梦里时一样,梦中她随那“神仙哥哥”在未来的蜀地四处游历,见过发生战乱的洮阳城,见过被皇家随意残害的工匠……
她不觉得那些只是梦,那个神仙哥哥也一样……不得不说,那白月光般的神仙哥哥,出现在现实时和梦中区别实在明显。也不知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那少年公子会不会变得更像梦里的那副模样?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有几分期许。
可惜,小姨先前听她说要找今儿来县丞府的公子,还以为她瞧上了人家,恨不得用亲身经历劝她门第有别。可当晏楚鹤问那公子姓甚名谁,居然连王县丞都不知道这公子姓什么,只知道他是从京城来的。
听那公子说话,多半是和王家对付的人。除此之外也没别的线索。这些时日后她倒是研究了一番这些世家大族。
王家她听过,王将军曾被派到她们这边陲小县,和吐蕃打了一场胜仗。不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王家力拒和亲的事她也有所耳闻,无论是杀害和亲公主还是联系前朝余孽,王家的目的不简单。她姑且将其归为主战派。
与之相对的则是主和派,亦或是保守派。那帮子儒生的事情她可是天天听外祖父还有神仙哥哥说起。
前不久,就有个倒霉的保守派大人物,为劝圣上节俭,触了龙鳞——那老皇帝偏将寺庙里掘出的枯骨奉作佛骨圣遗,大肆供奉三日三夜,奢靡至极。
这中书令顽固如石,一番直谏,结果从正三品的中书令“升”为从二品的益州大都督,名为迁官,实则实权尽收,形同罢黜。
也不知道自家外祖父闻此消息,又作何感想。
——
晏楚鹤一路南下,足足走了半月,方抵成都。此地属益州,自古号称“天府”,四时花木不凋,渠水分流入户。街道宽而不乱,瓦舍、酒肆、茶坊夹道相迎,全然不像战乱将来的样子。
晏楚鹤只觉稀奇,又寻到自家在西偏锦里巷的旧宅歇下。前院种桂,后院一方小塘,水清见底,可照人影。晏员外爱坐在回廊下,拿算盘敲着小节;偶尔有客登门,他亲自泡茶,一张笑脸总是精明不足,温厚有余。
不过眼下人去楼空,曾经三代同堂的宅子被荒废。也不知老人家收到信没有。
晏楚鹤将宅子重新清理一番,自己住下,雕了几件木活儿,拿去市上换了不少银钱。成都毕竟是大都会,行情虽薄,也胜过陇西。
这期间,她还收到小姨的家书。信里说,那王县丞忽然失踪,家中只寻得一条密道。她慌忙报官,虽宅产被查封,却因供出前朝余孽得了赏银。信末又言,正要往成都与外祖父会合。
晏楚鹤读罢,心头微动。事情也太过顺遂了。她在屋里踱了几步,实在是等得心烦,几次三番想自己直接上京。
可看到老头子那上锁的几口大箱子——晏楚鹤每每想到这箱子里的钱财可能将无人问津,便心痛不已——她怎么能先行一步呢?
终于,在桑叶都要落尽的时节,她的外祖父晏员外赶到了。老人穿着低调又贵气,身后只随两个下人,一男一女,都是老宅的长工。二人见她安然无恙,顿时泪眼汪汪。
老人家收到她的信,回来路上就知道她父母遇害的事情。晏楚鹤没让他老人家多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