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第 130 章
服吗?

    旭章想冲上去,又硬生生止住脚步。她知道阿耶不想她担心,也就站在帐门外,红着眼睛等。等里面渐渐没了声息,铜盆响了一下,发出一阵空旷的回声,她才放大声音在外面叫:“阿耶。”

    里面响起匆匆忙忙窸窸窣窣的声音。旭章掀帘进来,见阿耶已经从榻边站起,那只铜盆也不知藏到哪里去。他向自己张开手臂,笑容疲倦温和,说:“囡囡,阿耶抱抱。”

    旭章心中有些奇怪,小跑过去扑到他怀里。阿耶已经摘了冠冕,但拥抱她时脑袋依旧沉甸甸地压下来。她从没感觉阿耶身体有这么沉重。她小声问:“阿耶,你难受吗?”

    “阿耶不难受。阿耶酒吃多了。”

    “爹说酒不是好东西,阿耶你不要吃了。”

    “……嗯。”

    旭章听到阿耶囊囊的鼻音,心想还是把爹抬出来管用。然后她就又想起爹。她有点苦恼地问:“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爹还要忙一阵。”

    “哦。”旭章答应,又想起今天大人们的谈论,“但我听说爹打了胜仗,在回来的路上了。”

    阿耶笑起来,一片温柔荡漾,“打完胜仗也有事情呀。囡囡要知道,爹不只是爹,爹是将军,将军有自己要做的事。昨天阿耶教你念曹植的《白马篇》,诗里怎么说?”

    旭章没想到现在居然要考察课业,脑袋空了一下,想了半天只想起当中一句,惴惴道:“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没想到阿耶没有训她,只点点头,有点喃喃的:“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句诗像有书签一样的厚度,一下子插在阿耶身体前,旭章感觉他抱着自己但和自己隔开了。也就一个弹指的功夫,但旭章感觉到了。她还没有寻思清楚,阿耶已经继续问:“今天阿姨陪你念诗,念到哪一首了?”

    旭章说:“《赠白马王彪》。”她想阿耶开心,便回忆相关背景:“昨天阿耶说,曹子建和任城王彰、白马王彪是兄弟,一起去京都,但任城王死了。这首诗是曹植伤怀,赠给兄弟的。”

    她小声说:“其实这一首我念不太下来。”

    阿耶笑了笑:“那阿耶陪你念一遍,好不好?”

    旭章记得那是奉皇二十二年最后一个美好梦幻的夜晚,那晚阿耶把她抱在膝盖,翻开李文正注的一本《陈思王集》。那点灯影跳跃在泛黄的诗集上,有点伤感,也有点温馨。她像一只小船轻盈漂浮。阿耶的声音君水一样把她环抱其中,静静流淌:

    “……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孤魂翔故域,灵柩寄京师。存者忽复过,亡殁身自衰。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自顾非金石,咄唶令心悲。”

    念到这一段,阿耶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停下来,呼吸停下来,跳动的烛火也停下来。旭章也停在他怀里,好一会,抬头小声问他:“死就是离开吗?”

    阿耶声音轻飘飘的:“是,生老病死,人都要经历这个过程。只是有些早,有些晚。死其实并不可怕。”

    旭章不太相信:“但吴州的老翁死了,他的孩子哭的都好伤心。”

    阿耶向她笑了:“但老翁其实是去享福了,做好事的人死后会飞到天上,变成神仙,再也不会生病挨饿,会一直守护我们。只是我们看不到他们,但他们一直都在。”

    旭章从阿耶眼中看到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像是光,但哪里有比黑暗还深刻的光?阿耶黑幽幽的眼睛注视她,说:“囡囡,有一天阿耶会死,爹也会死。你不要难过,你要知道,我们是去了一个很好很漂亮的地方,在那里,我们能见到在天上很亲爱的人。这其实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死亡真的是一件好事吗?可她还在地面上,他们到天上自己怎么够得着呢?

    旭章好害怕,她一头扎进萧玠怀里紧紧抱住他,哀求说:“但我不想见不到爹和阿耶,你们能不能晚一点死。”

    她靠在阿耶怀里,但她感觉阿耶的怀抱像卸掉货物的船舱一样空了一下。她热乎乎的身体没法把这么大的空档填满。但之前是满的。之前是谁来填的呢?

    旭章想出答案前,阿耶两条手臂搂住她,那么用力,像搂一个遗留的孤品。阿耶的呼吸贴在她脸上,痒痒的,像爹结茧的手指。她听见阿耶一字一句对她起誓。他说阿耶发誓不会抛下囡囡,阿耶为了囡囡,也会活得更久,活得更好。

    这年是奉皇二十二年,旭章五岁。五岁的旭章并不知道君王的誓言有金科玉律的效用,但她知道,阿耶的承诺出了口,四匹马拉的车子都追不上。爹说过阿耶是君子。爹还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东方彻在五日后赶回樾州,也正赶上齐国军队跟随使团撤离梁地。他骑马过街时看到齐军黄底黑字的旗幡,灰暗孔字上却闪烁格外金艳的日光。他看到和平到来后那剪刀般锋锐的太阳依旧挂在樾州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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