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断这一体验的是他的三弟虞四郎(由于整个宗族按年齿排行,嘉国公世子占据了行三的次序),他叫道:“我们好歹是远道而来的信众,皇太子这是要所有人知道,追随光明宗教的后果只是羞辱和折磨吗?”
回应他的是自庙内传来的脚步声。
一位年轻将军跨出门槛。他出现的一瞬所有士兵都颔首示意,虞大郎从他腰间悬挂的东宫鱼袋和其勃发的英姿上,判断出他的身份地位。
年轻将军说:“听闻明王经里记录明妃沐雨飞升的故事,这是殿下专门向神王祈求、为诸位洗去凡尘的恩赐。听闻诸位宾客熟诵经典,那就请背诵此节,感念殿下恩德吧。”
他铅灰色眼珠转动,落在虞四郎脸上,说:“请你先开始。”
虞四郎犹要叫:“凭什么要背给你听,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年轻将军反而一笑,“我马上就会知道。现在,你可以背诵了。”
虞四郎不忿,却被大郎劈手打了个耳光。这位察言观色的虞氏长孙准确叫出将军之姓:“小郑将军,舍弟无状,冲撞殿下和将军大驾,我教训他。大好节日,莫要动气。”
郑绥并不计较,说:“他背不出来,那就请长兄代劳。”
虞大郎赔笑:“在殿下面前,我们哪里敢丢人现眼。”
郑绥问:“没有一个人能背诵吗?”
众人面面相觑,说:“只怕有污殿下之耳。”
郑绥没有刁难,反而微笑道:“看来各位还要加紧用功。”
他拖延时间一样地对照名单一一寒暄,过一阵才走回庙中。萧玠仍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听到脚步声走近时萧玠问:“蜡烛都拿空了吗?”
郑绥说:“人已全部到齐。”
萧玠没有过多表示,睁开眼睛,对面前金身宏伟的光明神像说:“可以开始了。”
众人被陡作的巨响震得一竦。虞大郎应激转身,发现是五名龙武卫将士横木撞出的钟鼓之声。虞大郎当即充满感激地笑道:“由天子之军敲钟开会,真是我辈的荣幸。”
众位宾客稀稀落落地笑起来,笑声像一池飘萍般被雨声越冲越远。钟鼓在第九下后戛然而止,人们才意识到,这并非迎接神明的十全十美,而是象征天家的九五之数。这时候,长跪神前的太子施施然起身,在鼓声的余波里跨出门槛。
虞大郎发现,世俗夸大了太子的疾病,却将他的风姿遗于宫闱之角。他一出现,眼前如同蒙尘的雨中之景,突然像被一抹月光照彻。在光明神巍峨的金身前,太子危然而立,脸上挂着淡淡笑容,说:“我想各位一定在等候刺史唐翀,但今日有我在此,就不劳他代我理事了。”
太子眼神扫过每个宾客手中跳动的烛火,解释道:“看来诸位不知,陛下节俭,只靠宫中份例,我的药费极其有限。唐刺史每次的收受之数,都有一半作为我的服药之资。各位对我有救命之恩,为此,今日法会之前,我有一件谢礼送给各位。”
太子一抬手,一名龙武侍卫捧托盘而出。太子揭开蒙盖托盘的红布,露出一只宝匣,说:“想必各位听说过,前年一场大病几乎要我性命,礼部已经为我准备丧葬之物。我病重垂危之际,陛下替我求得仙丸一粒,有起死回生、延年益寿之能。我虚不受补,只用半粒便活转过来。我吃了一半,还剩下一半,正欲赏赐给为我出力最多的人。”
说到这里,太子有些为难,“只是我初来乍道,对诸位了解未深,要公平分之,有些难度。”
郑绥道:“不若请各位郎君各陈所供,殿下比较核实之后再做定夺。”
太子想了想,说:“好主意,有哪位愿做毛遂?”
“我!”虞四郎率先出列,轻轻巧巧作了个揖,笑道,“草民永州虞氏长房四郎虞闻涛,愿开此先声!”
虞大郎看见太子脸上闪现一缕暗昧不明的笑意,接着就听见幼弟的声音在雨中回荡:“只涌泉坊作业铺子十八处,就有我家五成资产!”
郑绥追问:“作业,阿芙蓉作业么?”
虞大郎跨出一步,拱手笑道:“殿下既有收成,何须再问这些。”
郑绥也客客气气,“罂粟作业和阿芙蓉作业还有不同,不问清楚,殿下如何向郎君论功行赏?”
对峙间,皇太子再度开口:“怎么,各位不会以为我有所诓骗,只为调查底细吧?”
这一句话,让虞大郎体会到皇太子辞令的厉害。他直截了当地道破众人疑虑,为下一步骤的坦诚相见做足准备。太子说:“想必各位清楚,柳州整座城市的相关作业,由我名下田地养活一半。各位追随光明,更算是东宫门下。我们正应了那句俗语,一条船上的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