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继续前移,又看到了少许汉人的面孔。
他们往往穿著华贵的丝绸,在一眾穿著皮袄的蒙古人中格外显眼。
这应该就是板升城里的汉人地主了。
忽然,王世德的目光与一个趴在窗台上的小孩子对上了。
那是个虎头虎脑的汉家童子,约莫四五岁的年纪,他似乎並不懂得什么叫恐惧,见王世德看过来,竟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还用力地对他挥了挥小手。
王世德一时有些错愕,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最终,他也只是维持著面无表情的样子,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青城不大,不过片刻,一座远比周围建筑要略微宏伟的宫殿便出现在眼前。
殿宇的形制,一如既往地僭越和可笑。
王世德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亲兵,整了整身上的飞鱼服,拾阶而上。
大殿之中,数十名蒙古贵族早已按照地位高低分列两侧,垂手恭立。
为首的,正是土默特顺义王下失兔,以及哈喇沁部的汗阿海。
殿前正中,一张高大的香案已经布置齐全,香炉中青烟裊裊,倒真是有模有样。
王世德清了清嗓子,也不废话。
“陛下有旨,跪下听令吧。
没有反抗,也没有不忿。
多年的朝贡体制,早已让这些草原上的贵族磨平了不服。
抢劫归抢劫,名义归名义,对於下跪这种事,他们並没有太多牴触。
“呼啦啦”一阵响动,殿中的蒙古贵族们纷纷跪倒在地。
只是这礼仪毕竟没经过演练,终究不如久经训练的大明京官那般整齐划一。
有人叩了三次头,有人叩了五次,实在是乱糟糟的一片。
纷纷扰扰之后,总算是都行完了礼。
王世德的眼角抽了抽,只当没看见,又咳嗽一声,朗声开口。
“陛下有口諭传到!”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曹文詔眉头一皱,往前踏出一步,舌绽春雷般喝道:“肃静!”
那股尸山血海里衝杀出来的煞气扑面而来,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王世德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朕统御四方,不分蒙汉,皆是子民。子民相攻,朕如何能够坐视?”
“虎酋兔憨狼子野心,此番虽被击溃,其人或许还会捲土重来。然明军六师,不可能常驻此处。”
“尔等土默特部、哈喇沁部,与鄂尔多斯部、永邵部一起,各选使臣入京。
每部限三人,共商往后章程。”
“钦此。”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才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臣————臣等领旨。”
眾人又凌乱不堪地拜了几拜,这才在王世德的示意下站起身来。
王世德与眾贵族面面相覷,殿中一时间荡漾著尷尬的气氛。
不是?这就没了?
片刻后,还是顺义王卜失兔硬著头皮,率先开口:“这位大人,不知————圣旨在哪?”
王世德眼睛一瞪,厉声斥道:“口諭还不够吗?非要见到圣旨才肯遵从?尔是何居心!”
曹文詔更是配合著,皱眉往前逼近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那股迫人的压力,让下失兔的脸色瞬间白了。
哈喇沁部的汗阿海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躬身道:“天使息怒,顺义王並无半分不敬之意。只是,过往朝廷传旨,皆有黄綾圣旨为凭,此番只有口諭,我等————我等確实有些疑惑。”
王世德见他態度恭敬,神色稍缓,冷哼一声道:“国朝如今已有千里电光台传讯,京师之令,瞬息可至大同。”
“是故此番口諭先到,载有同样內容的圣旨,则还在路上,三两日后,自然也会到达。”
“千里电光台?瞬息可至?”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譁然,一个个交头接耳,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怎么听起来和白莲教的说法那么像?
汗阿海与顺义王对视一眼,微微摇头。
看这少年天使的神情,以及他身后那尊煞神的威势,眼下绝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
汗阿海压下心中的惊疑,又问道:“不知天使大人,这入京的时间,定在何时?可否容我等与鄂尔多斯部商议之后,赶在陛下万寿节时,一同入京朝贡?”
王世德道:“此事你等自行商议便可,陛下只有一个要求,务必要在今年之內入京。”
“是,是。”汗阿海连连点头。
殿中一时又陷入了尷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