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运道(上)
帝缓缓起身,一边说著话,一边將手缚於袖中向里去,若萧珀足够有心,必定能够捕捉其声音已略微发颤:“棺材入京,厚葬靖安,另责令冀州左右营卫彻搜马騮山——如今山匪横行,早有三品大员遇山匪伏击,想来必是前头那一拨的漏网之鱼,向北逃窜至冀州后再犯罪孽。至于靖安,给她盖上一个至冀州求医的名头!”

    永平帝侧身朝里间去。

    萧珀急忙起立,躬身行礼。

    暗室之中,水光茫茫然盯紧案桌上的油灯。

    油灯罩並非寻常的轻纱或玻璃,而是厚实、柔韧的牛皮,皮子被处理得极薄,透出一种均匀的、温润的乳色。

    水光抽了抽鼻子,鼻涕水快要淌出来了,便拿手使劲揉一揉。

    她很难过。

    夜风这样冷,这样大。

    她的姐姐却像鱼饵般,被甩进深海里。

    水光感到心疼。

    心疼,便眼涩。

    少女靠著墙,埋下头去,豆大的眼泪滴滴答答的向地上砸去。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方软薄的四方绢帕,也是乳白的、素净的。

    水光抬头,便见到方越明那张素来苍白的脸。

    “別哭了。”方越明声音低低沉沉的,唇色泛著发白,白中还泛著一丝轻紫,额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粒,他手再往前伸一伸,同样苍白的指甲盖中月牙小小的,压低声音:“別哭了,你姐姐不是好好的吗?等后日一早回京,我托人让林院正再给你三日沐休?”

    水光接过丝绢擦了把脸,鼻腔一用力,鼻涕泡儿便像肥皂球似的钻了出来,晶莹剔亮。

    “五五日”水光抽泣:“让我师父放我五日沐休.”

    “好好好。”

    方越明连连点头:“五日便五日,我亲自去说。”

    水光再抹了一把脸,眼泪珠子不知为何始终止不住:她晌午时分,便听小蚯蚓说了一嘴巴,薛校尉的夫人已失踪三日,京中为稳住局面,並未大张旗鼓地派人搜寻,甚至为保薛家夫人名节,连官都未报,薛梟亲入宫,只向皇帝上报此事。

    她一颗心便掛在了喉咙上。

    无数个坏结果,跟雨后春笋似的,在她脑子里生根发芽。

    莫不是“青凤”察觉了她们的真实身份?

    莫不是要以姐姐逼迫姐夫就范?

    莫不是.莫不是那劳什子公主早被气得不管不顾,定要拖姐姐陪葬?

    她心乱如麻,喉咙像卡住一块骨头,快要窒息!

    她什么做不了,但总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求师父必是无用,她的身份不可在太医院暴露;

    求小蚯蚓更无用,御膳房除了给她几根白萝卜紓气,啥也做不了。

    还得是御前。

    若求吴敏那脆哨,事儿倒是能成,但难免要听他叨叨两句。

    唯有一人。

    “谢——谢谢你——”水光稳住心神,心下告诫自己別哭了,得好好向人道个谢:“往后若再有太庙偷画此等险事,用得著我,小方,你就说,我必义不容辞、披掛上阵!”

    如今,徐衢衍心肺本就不適,近来长久的耗心费神,叫他身心交瘁,胸腔熟悉的阻塞感捲土重来,他离麟德殿时已十分不適,却仍旧打起精神嗅了嗅香包,再进暗室来寻水光。

    哪知水光一声“小方”,倒叫他急促的喘呼漏了两拍。

    失望席捲而来。

    她没有认出他来啊

    他近在咫尺,声音、身形、语气、动作.他均未曾刻意遮掩。

    他把自己摊开,邀请水光识別。

    小姑娘许是太过掛心家姐,除贺夫人安危之外的任何他物,再难勾起水光兴趣。

    “不过举手之劳,若放任你在太医院胡思乱想,还不知会焦灼到什么地步?还不如叫你亲耳所听、亲眼所见。”

    徐衢衍抬手指了指水光左脸下頜:“.此处蹭了些许墙灰。”

    水光抬手去抹,刚好与灰尘擦肩而过。

    “这里——”

    徐衢衍伸手接回绢帕,轻轻地帮水光擦拭乾净:没认出来倒也还好,“小方”还能自然地这般动作。

    指尖隔著丝柔绢帕,触到少女细腻如莲蓬初绽的肌肤。

    徐衢衍不自觉颤了颤,胸腔中猛烈抖动的心肺快要罢市,“咚咚咚”激烈的心跳让他无法克制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怒喘,他如同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背脊猛地弓起,像鱼鼓动两腮一样伸长脖颈吸气,却被濒死的窒息感狠狠攫住。

    “小方!小方!”

    水光急声唤,反应却很快,迅速將其翻过身来,食指拇指寸进,找准定喘穴,猛地用力,指甲扣进穴中快速摁压,再依次寻列缺、尺泽、天突——“事出突然,我手边无银针,只可摁压推拿缓解一二——”

    水光双手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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