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这个。”宥真讚赏的眼神在两位神话人物之间流连,“雕工精美,栩栩如生,感觉代表著一栋罗马別墅的女主人和男主人。”
“確实很精美,保存得也很好。就是……”说到这里,韩易尷尬地咧了咧嘴,指著西勒诺斯的鬍鬚下方,“就是这玩意儿有点煞风景。”
“那是牧羊人的拐杖!”眨巴两下眼睛,反应过来的赵宥真打了一下韩易的手臂,羞嗔道。
“我也没说那是別的呀。”
“谁知道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想知道吗?”
“不想,唔……”
“又要补妆了。”
用手背擦了擦已经没有口红的嘴唇,赵宥真顶著红扑扑的脸蛋,站在169號展厅的门口,小声嘟囔。
“暂时別补吧,我怕等会儿口红给你用完了。”搂过宥真的肩头,韩易笑著说道,“你发现没,这几个跟罗马和希腊有关的展厅里面,好多秀恩爱的雕像,比如这个……”
“饰有斜倚夫妇的大理石石棺盖。”
“这对夫妇被塑造成水与土的半神化身。男子袒露胸膛,手持长茎芦苇,身旁匍匐著蜥蜴状生物,与希腊化时期及罗马时期的河神形象一脉相承。女子手持环与两束麦穗——这是大地女神忒勒斯的標誌性象徵。她脚边有一只毛茸茸的长尾哺乳动物,背上驮著幼小的厄洛斯天使。儘管男子的面容被精细雕琢,其妻子的面部却未完成,暗示丈夫先於妻子离世,而妻子去世后也……无人补刻她的肖像。”
赵宥真默念著一旁金属铭牌上的说明,越往下读,神情越是黯然。而韩易也是细心地发现了她微妙的表情变化,將她完全拥在了怀里。
“他们应该是没有孩子吧。”赵宥真双手环在韩易腰间,声音闷闷的,“所以才没有人把她的脸刻上去。”
“也有可能是战乱,导致这个男人的妻子,跟他们的后代,不得不逃到別的地方去。”韩易给赵宥真指了指雕像的年份,“你看,公元220年,不正好是三世纪危机的时候吗?她老公走了之后,连罗马皇帝都保不住自己的命,帝国上下人心惶惶,这石雕可能就完不成了。”
“也许吧。”赵宥真吸吸鼻子,“反正你不准比我早死。”
“姐姐,我二十二,你二十一。”韩易调侃道,“聊这个会不会太早了点儿?”
“早点说好,免得你反悔。”
“这事儿还能由得我反悔的?”韩易哭笑不得,怜爱地用手戳了戳她的脸蛋,“放心吧,我一定锻炼身体,保卫自己,爭取活到个八九十岁,比你就早走那么一点点,先到雅卢平原等你,帮你把去天堂的车票买好。”
“就知道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语气硬梆梆,嘴角却情不自禁地扬起了一道甜美的弧线,宥真眼珠转了转,答道,“不准聊雅卢平原,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这个东西。”
“怎么,这次不准备跟我探討探討生死轮迴的理论啦?”
“不探討了……只想跟你一起好好活著。喂,干嘛呀,好好活著也……唔……”
就这样,拖拖拉拉、腻腻歪歪、黏黏糊糊、羞羞臊臊的,韩易与赵宥真这对小情侣真正在空无一人的大都会博物馆里漫无目的地徜徉了起来。他们从展出古希腊和古罗马雕塑的莱昂-利维与谢尔比-怀特庭院,逛到陈列著古代非洲、美洲和大洋洲文物的麦可-c-洛克菲勒展厅,又在一楼莉拉-艾奇逊-华莱士展厅的当代艺术画作里兜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特別吸引他们的东西之后,就穿过卡罗尔和米尔顿-皮特里冠名赞助的欧洲雕塑长廊,从那里上了二楼。
一路上,二人走走停停,谈天说地。由衣索比亚北部修道院的《福音书》发散开来,聊到公元第一个千年强盛的阿克苏姆王国。在亨利-r-克拉维斯展厅里意外发现了由代尔夫特顶尖陶坊仿製的青瓷器,便开始討论十七世纪荷兰乃至整个欧洲的中国热。上了二楼,他们更是在欧洲绘画展区里流连忘返,这里陈列著从1250年到1800年的诸多作品,涵盖了从乔托到高更的眾多大师,而这正是欧洲艺术史最吸引他们的那550年。
惊嘆於卡拉瓦乔像素级还原的进展画功,抒发著对伦勃朗光线运用技巧的共同欣赏,当然,也在不断地思想碰撞中发掘著彼此之间那无伤大雅的审美差异——韩易喜欢文艺復兴之前,欧洲中世纪裹满金箔的木板蛋彩画,认为它们真实还原了那个在蒙昧中前行的黑暗时代,有一种不加修饰的野性之美。而宥真却对此不敢苟同,觉得文艺復兴之前的欧洲绘画技法太过呆板,主题也太过单调,比起同期世界其他地区的文明產物,相去甚远。
这也许是让两个智性恋最舒服的约会方式。他们沉浸在由艺术、歷史与此刻浓烈情感共同酿造的、近乎不真实的甜蜜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