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所近在咫尺,边军援兵顷刻便至!”
“只要会合一处,必能破敌!”
“將军切不可存了轻生之念啊!”
关羽缓缓摇头,对周围的劝諫恍若未闻。
他闭上了眼睛,额角的皱纹在风霜中显得愈发深刻。
他的思绪,仿佛飘回了那繁华却令人窒息的洛阳朝堂。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丞相诸葛亮那总是带著权衡与劝慰的声音。
还有那位智谋深远、却总让他感到隔阂的李翊的諫言——
“云长,刚则易折,柔能克刚。”
“朝堂之上,有时需要忍让,需要妥协。”
“此乃人际交往之常情,亦是保全之道……”
忍让?妥协?
关羽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抗拒。
他一生磊落,性情刚直。
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曾学过那些弯弯绕绕,蝇营狗苟?
他始终不明白,
做一个正直的人,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为何就如此之难?
为何总要顾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虚与委蛇的人情?
他回想起自己这一生,似乎总是沐浴在大哥刘备无条件的信任与庇护之下。
即便是那位深不可测的李翊,对他也多是纵容与回护。
正是这份宠溺,让他得以肆无忌惮地保持著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刚直。
却也因此在无形中,得罪了太多太多的人。
正因为得罪的人太多,大家对他也越来越敬而远之。
往昔那些可以把酒言欢、並肩作战的故友。
如今天各一方,或逝去,或疏远。
晚年的他,地位愈高,权力愈重。
却发现能倾心相交者愈少。
环绕身边的,多是敬畏、奉承。
或是如辽东诸將那般,因利益而结合的盟友。
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如同冰冷的毒蛇,早已悄然噬咬著他的心灵。
直到……
直到他再次提刀上马,来到这塞外苦寒之地。
面对最直接的敌人,进行最纯粹的廝杀。
这几场与鲜卑的战斗,刀锋饮血,快意恩仇。
仿佛將他从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与憋闷中暂时解救了出来。
他忽然想通了,何必再去顾忌那些令人心烦的尔虞我诈?
何必再去勉强自己適应那些他不擅长的规则?
他只想找回最初的感觉,回到四十九年前。
涿郡那个桃盛开的园子。
与大哥、三弟义结金兰,立誓匡扶汉室时的那份热血与纯粹!
回到那段纵马驰骋,並肩杀敌,生死与共的崢嶸岁月!
想到这里,关羽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那双丹凤眼中,所有的迷茫、寂寥、疲惫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烈火般燃烧的释然与决绝!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久违的、畅快而洒脱的笑意!
“尔等……全部退回哨所!”
关羽的声音陡然变得高昂而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某,要留於此地,与胡虏做这最后一战!”
“什么?!”
“將军不可!”
“万万不可啊!”
赵累等人如遭雷击,惊骇欲绝。
纷纷以头叩地,苦苦哀求:
“將军!您若有不测,末將等万死难赎其咎!”
“如何向朝廷、向陛下交代啊!”
“此乃军令!”
关羽厉声喝道,声如雷霆。
但隨即,他看著这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此刻泪流满面的老兄弟们。
语气又缓和了下来,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身份隔阂的、近乎託付心事的坦诚。
“诸位兄弟……皆是与我关羽生死与共之人。”
“今日,关某便与尔等说几句肺腑之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悲痛的面孔,缓缓道:
“早在出征新罗之前,关某……其实已身染沉疴,只是强撑而已。”
“回到辽东这些时日,吾深感病体日益沉重。”
“精力大不如前……恐怕,已是时日无多了。”
眾人闻言,无不震骇失色。
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们心目中如同天神般威武的將军。
关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有无奈,有骄傲,更有一种不愿被窥见软弱的倔强。
“关某一生,纵横无敌,世人皆尊我为『武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