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一时沉默了。
他料算一生,唯独这件事他没有想过。
“陛下……臣……来自一个……”
“很远……很远的地方。”
“多远?”
刘备追问,语气中並无逼迫。
只有纯粹的好奇与一种即將永诀的、想要更了解老友的渴望。
“很远……”
李翊重复道,声音低沉。
“远到……臣已几乎……记不清……”
“那处的山川……是何等模样……”
“远到……臣甚至……快要遗忘……”
“那里的人们……是如何……言语交谈的了……”
这个回答,玄奥而超出常理。
然而,刘备听了,脸上却並未露出惊疑或不满。
反而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温和而瞭然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绽开,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点微光。
“看来……果真是……”
“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啊……”
他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接受。
他不再追问。
或许,以他数十年与李翊相处的智慧。
早已从对方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
那些对天下大势精准得可怕的预言中,窥见了一丝端倪。
猜到了这位亦臣亦友的伙伴,其来歷绝非寻常。
又或许,在生命最后的时刻。
他觉得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助他成就了不朽的功业。
这份温柔的缄默与理解,比任何追问都更让李翊心中波澜起伏。
他停下了推车的动作,
將车稳稳地停在几棵尤为粗壮、想必春日里开也最为绚烂的老桃树下。
刘备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翊身上。
那眼神中充满了超越君臣身份的、毫无保留的终极信任。
他勉力抬起手,示意李翊近前。
李翊依言,走到四轮车前,俯下身。
“子玉……”
刘备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
“朕適才……於眾人面前……”
“封了孔明、云长、益德、子龙四人……为託孤之臣……”
“嘱以……军国大事……然……”
“朕心中……澄明如镜……”
“他们四人……或长於政略,或勇冠三军,或忠贞不二……”
“皆乃……国之栋樑……然……唯有你……”
“子玉……唯有你……能真正……管住他们……”
“协调四方……使这艘……名为『大汉』的……巨舰……”
“不至偏航……”
他紧紧盯著李翊的眼睛。
仿佛要將自己最后的意志与帝国的命运,一同注入其。
“朕……希望你……来做这……巨舰之下……”
“那最后的……掌舵之人……”
“无需……显於台前……只需……”
“稳坐於……这风雨飘摇的……船舱之底……”
“把握方向……可好?”
李翊望著刘备那充满期盼与託付的眼神,再无任何犹豫。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
然后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沉痛而坚定:
“陛下知遇之恩,信任之重。”
“虽高山深海,难以比擬!”
“臣……李翊,纵使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亦必当竭尽残年,报效陛下!”
“定不负陛下今日之託!”
听到李翊这郑重的承诺,刘备仿佛终於卸下了肩上最沉重的一副担子。
长长地、舒缓地吁出了一口气。
然而,他隨即又提出了一个更加沉重、更加敏感。
甚至可说是为君者大忌的问题:——
“那么……子玉……”
刘备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李翊,看到那渺茫的未来。
“以你……之见……朕……”
“辛苦创下的……这汉室江山……”
“能够……延续……多少年?”
此言一出,饶是李翊心志坚如磐石,也不由得浑身一震。
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诧!
自古以来,为帝王者,谁不盼自家江山社稷传之万世?
如此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