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龙来信,诸君可愿一闻?”
不待回应却又自问自答:
“他说建业水师尽丧,吴主已是瓮中捉鱉……”
“说我们七万儿郎困守孤城,不过是替將倾大厦多添几根残柱罢了。”
有一些仍然忠心於吴王的校尉请缨道:
“都督!末將愿带死士夜袭敌营!”
“然后呢?”
孙韶望著堂下这些最年长不过三十的將领。
只因老將大多死光了,不得不然年轻人顶上来。
“让城外二十万汉军告诉你们的妻小,诸位是如何被射成刺蝟的?”
话落,他忽然起身长揖到底。
“诸君隨我时日虽短,然韶实不忍见尔等隨我共赴黄泉。”
满堂铁甲相撞之声渐息,最终化作死寂。
老將韩当捶柱泣血:
“当年隨孙討逆將军创业之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因为记得伯符將军,才更不能让他苦心经营的江东儿郎枉死。”
孙韶解下都督印綬轻放案上。
“我欲开城,诸君若不愿降,可斩我首级以明志。”
烛芯爆出火星,映得眾人脸上泪痕闪烁。
最终有一名將校,率先掷剑於地:
“末將……愿从都督。”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很快,其他將领们也纷纷跪地表示愿从。
仗打到这个份儿上,其实吴人早就打不下去了。
別说百姓了,即便是吴军高层將领都不知死了多少。
孙韶所部,已经看不到几员老將了,全都战死了。
如韩当等命大的老將虽然还活著,但看著大势所趋,自己却也是无能为力。
翌日黎明,
宣城门枢转动声惊起群鸦。
孙韶白衣负荆,悬印於颈,率七万吴军列队出城。
细雨中的汉军阵列如黑云压境,忽然阵前分开一骑。
青袍文士策马而来,腰间玉珏叮噹相鸣。
“孙都督何至於此耶!”
陈登校舍滚鞍下马,亲手解其缚。
瞥见吴军士卒苍白面色,嘆道:
“江东子弟竟憔悴若此?”
孙韶面颊抽搐:
“败军之將,惭愧无地。”
陈登却大笑挽其臂:
“將军来投,真可谓微子去殷,韩信归汉!”
压低声音:
“只是不知城中存粮尚余几何?”
“仅够三日。”
“哦?”
陈登眉梢一扬,“可朱將军明明跟我说的是,可支三月。”
孙韶耳根通红,嘆道:
“我们得到的情报,確实应该有三月。”
“但不知为何到了宣城之后才发现,城中粮秣確实仅可支度三日。”
“將军若是不信……”
“非也非也。”
陈登解披风覆其肩,“登在想,若让七万健儿饱餐三日,可能拿下芜湖关?”
吴军阵中霎时骚动。
孙韶猛然抬头,问:
“將军欲令我部为前驱乎?”
“非是疑將军。”
陈登指尖划过雨中旌旗,“只是我军连日征战,已经相当疲敝,还需赖將军虎威。”
孙韶暗想,汉军与吴军连日作战。
汉军疲惫,吴军又岂会不疲惫?
更別说吴军一直在饿著肚子打仗了,条件比汉军艰难的多。
陈登显然就是单纯想流吴人的血,且觉得自己初降不可信。
想让自己递上一份投名状罢了。
孙韶瞳孔骤缩。
良久,闭目苦笑道:
“登船烧楫,岂有回头之理。”
“然请將军允我三事:”
“不杀降卒,不焚粮仓,不戮妇孺。”
有汉军將领听到这话,都在那里冷笑。
他们心想你孙韶,之前强徵兵,抢吴地百姓粮食。
害死了不知多少吴人。
现在又来假惺惺,装什么好人?
“此本大汉王师应有之义!”
陈登击掌唤来军需官,“即刻宰牛百头,酒瓮悉数启封!”
当肉香瀰漫雨幕,饿得瘦骨嶙峋的吴军士卒竟有不少跪地痛哭。
甚至有將校捧著粟饭对孙韶哽咽道:
“末將方才听说,汉军粮草竟有三成是购自江东豪强……”
“现在明白为何我军总是断粮了?”
孙韶苦笑咽下粗糲饭糰。
“传令:饱食后即刻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