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唾手可得的破吴首功,因这庙堂的猜忌与军中的算计,悄然滑过。
唯有滔滔江水,依旧东流,漠然旁观著这人间得失。
……
帅帐之內,烛火摇曳。
將陈登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军地图上,微微晃动。
他卸去了甲冑,只著一身深衣,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鬱。
白日里帐中那场激烈的爭执,如同无形的枷锁,仍紧紧箍著他的心神。
帐帘轻动,徐盛端著一方木案悄步而入。
案上是一盘切得极薄、莹白如玉的生鱼膾。
配著翠绿的香蓼与芥酱,香气清冽。
“將军。”
徐盛將案几轻置於书案上,低声道。
“今日江边渔人献上鲜鱼,末將见其肥美,知將军素爱此味。”
“特令庖厨製成鱼膾,將军且用一些,稍解疲乏。”
陈登目光掠过那盘精致的鱼膾,却是摇了摇头,毫无食慾。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嘆道:
“文向有心了。”
“只是……心中有事,食不甘味。”
徐盛默立一旁,稍顷,小心问道:
“將军……可是仍在思虑白日臧、高两位將军之爭?”
陈登又是一声长嘆,这嘆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纠葛与无奈。
“文向啊,你可知,今日帐中。”
“臧、高二人所言,皆有其理,並无绝对对错之分。”
他站起身,踱至帐壁悬掛的巨幅江图前,手指划过那道奔流的大江。
“高顺所言不虚,此刻確是渡江良机。”
“吴人新败,人心惶惶。”
“我大军挟大胜之威,雷霆一击,建业可下!”
“届时,青史之上,皆是你我之名。”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江南之地,眼中闪过一丝灼热,但旋即熄灭。
“然……”
他话音一转,手指收回,负於身后。
“臧霸所言,更是老成持重之论。”
“灭国之战,非同小可。”
“岂能不奏报朝廷,不请示相爷,便擅自发动?”
“我……”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自嘲与警醒。
“我仗著与相爷手足情深,这些年在江南之地独断专行久了,几乎忘了。”
“为人臣者,有些规矩,是铁律!碰不得。”
徐盛眉头紧锁,忍不住道:
“可將军亦知,如此等待,便是坐失良机!”
“他日再渡,江防重整,不知要多费多少儿郎性命!”
“我岂不知?!”
陈登猛地回头,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压抑的痛苦。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然现实便是如此!”
“若我等此刻渡江,即便贏了,灭了东吴。”
“朝中那些御史言官,岂会放过如此攻訐良机?”
“『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的奏疏,顷刻便能堆满陛下的龙案!”
“届时,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岂能相抵?”
“陛下与相爷,又將如何自处?”
他走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声音低沉下去:
“反之,若我等恪守臣节,上报请命。”
“即便因此延误了战机,让平吴之事多费周折。”
“朝廷也只会嘉奖我等恭顺谨慎,顾全大局。”
“这,便是政治啊,文向。”
徐盛闻言,面露悲悯,喃喃道:
“就为了这……这无形的规矩。”
“却要教我汉家健儿,日后以血肉去填吗?”
陈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復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清明。
“……政治本就是如此。”
“我相信,即便是相爷在此,亦会希望我如此行事。”
“他身处中枢,夹在兄弟情谊与君王权术之间。”
“其难处,远胜於我。”
“我依赖了他大半生,如今——”
“也该轮到我替他考量,替他分忧了。”
徐盛望著主帅,感慨道:
“末將……真是羡慕將军与相爷这等情谊。”
“肝胆相照,又能彼此体谅。”
“是啊……”
陈登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往昔的温暖笑意。
“想起当年在广陵,我与相爷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
“纵马江湖,畅论天下,何等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