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大榕树荫下纳凉的农妇时不时将额头的热汗蹭在自己灰色交领短衫上,蓝头巾随手搭在肩头,褐色长裤被嫌热的她们卷起裤腿,草鞋沾满黄泥。
刚从地里出来,气都没喘匀的她们人手一把竹扇使劲扇风,伸头张望东北角一户人家的动静。
持续三天敲锣打鼓,咿咿呀呀的哭喊哀嚎从那里传遍整个村子。宽阔简朴的院落挂满一圈长长的白幡,门口大敞,黑漆漆的灵柩停放正屋大堂。
周明婉一身孝服跪坐蒲团,脊背向前弯曲,纤细的身躯止不住颤抖,眼泪伴随啜泣声落下。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陪同周明婉的人全都朝门口望去,看清来人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哎呦,怎来的是这些个倒霉催的。
周娘子一人哪敌得过他们。
老少年幼皆粗布麻衣,沾满灰的衣裳零零散散打着补丁,人手一篮吊纸来势汹汹,像似借吊丧来寻仇讨债。
屋内其余人带以同情的目光投向满脸泪痕的周明婉。
头戴青色头巾,褶皱如沟壑般爬满脸的带头妇人初一进门,立马瘫坐地上大哭:“哎呦欸,我可怜的儿啊!你咋就抛下爹娘离开了!你这是扒我的心掏我的肝啊!”
尖锐的哭嚎夹杂几分凄厉,让人心头一跳。
人群中的孩子手捂眼睛张口附和:“二哥,你死的好惨。”
老妇人是卢崇养母马苗,她双手作拳状使劲捶胸脯:“我的儿,你这般早早的走了。让爹娘来送你,是大不孝啊!”
周明婉恍若未闻,腰板挺得直直的,擦拭干净面上数道泪痕,清冷的眉眼萦绕一丝病气,唇白无色,整个人羸弱无力。
她自顾自看灵牌,怔愣恍惚。
“周娘,我儿走了,留你孤苦无依地守着空落落的屋子也不是个事儿。”马苗用手袖随意擦眼睛,露出衣摆的补丁。“要不老婆子我来陪你住几天,等你心情好些,我再回去。”
周明婉低眉垂眼看地不看人。
一身褐色土布衣裳,肤色黝黑下颌胡须如野草般杂乱的卢家老汉卢山眼底泛着精光,他看出周娘子的态度。
他黑着脸连扯老妇人手肘,一把拉她起身:“你这婆娘,胡咧咧什么,今个是二小子办丧送葬。”
马苗嗫嚅:“我..我也是心疼她。”
周明婉仿佛恍若未闻他们的争吵,只是呆呆愣愣的看着卢崇的灵柩。
直到门外的白事先生唤声:“周娘子,周娘子,时辰已到,我们合该送葬了。”
周明婉恍然回神,顺着旁人扶她的力道踉跄起身,弯腰颔首施礼:“任凭先生安排。”
“周娘子节哀。”白事先生劝慰她,转而示意几个仵工抬起灵柩。
同村人不忍周明婉一人操劳,帮忙拎东西跟上队伍。
挽歌哀哀切切,漫天雪白的吊纸落满一地,鼓乐班子一路吹吹打打。周明婉手捧牌位走前头,身形消瘦,领着长长的队伍走出村口。
榕树底的众人盯着她单薄的背影,直摇头惋惜。
要说这周娘子的身世属实凄惨,出生母亡,唯余成为鳏夫的父亲伴她成长。
她自小体弱多病需常年喝药养身,幸得父亲是村里的土郎中识得草药,既能照顾年幼的女儿,又能看病救人攒些家用。
待周娘子及笄,媒婆竟相登门提提亲。
周郎中一概谢绝,硬是留女儿到桃李年华方寻一猎户订下婚约。谁曾想,同年他急病缠身,周娘子匆忙出嫁就咽气,未享过一天福。
本经周郎中二十年如一日的细心将养,周娘子大有好转,突逢唯一血亲离世致使她身子骨一再孱弱,猎户家药味不绝。
成婚近五年未诞下过子嗣,若是别户人家早已将人赶出家门,反正是孤女没有撑腰的靠山。
周郎中行医多年,见识过无数妇人因无男嗣惨遭抛弃,故而他观察许久,堪堪寻得一猎户订婚。
猎户名卢崇二十有三,身型挺拔刚毅,性情善良肯吃苦耐劳,凭借打猎的手艺攒下钱。
本想着女儿成婚后有自己从旁照顾,即便无嗣也能使她不至于病痛缠身,亦有他作为后路。
可自己病逝致使女儿复病,万幸卢崇是有责任心的男人,不仅不嫌弃妻子日日喝药费钱没怀过身,还体贴妻子久病缠身,地里的农活从不让她粘手,只负责做做饭,拾点烂菜叶喂鸡鸭。
村子里谁人不暗自眼红周娘子的福分。
人算不如天算,几天前卢崇照例去山上打猎,却撞上“山神发怒”,他躲避不及摔下山崖。周娘子一连两天不见人影,急急忙忙找村长叫大家伙帮忙寻人。
日落西山时分,几个青壮年抬着一副草席,神情悲哀寻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