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关联的所有卷宗,尤其是涉及那个秦梅的,再详细整理一份,立刻送到我办公室。”
“是,处座。”
等待卷宗的时候,他走到窗边。夜色深沉,特务处大院里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圈,岗哨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高墙之外,是沉睡的城市,或者,是无数个如同秦梅他们一般,在恐惧和希望中挣扎的不眠之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宋闻时一起读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当时宋闻时特意用红笔划了出来:“黑暗的时代,每个有良知的人,都背负着枷锁。”
那时他嗤之以鼻,认为这只是文人的无病呻吟。如今,他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枷锁的重量——不是铁铸的镣铐,而是权力、**、背叛和愧疚交织成的,无形的、却更加沉重的束缚。
卷宗很快送来了,比下午看到的更厚。他坐回桌前,就着台灯的光,一页页仔细翻阅。里面有对秦梅更详细的背景调查:出身江南小镇的书香门第,父母早亡,由叔父抚养长大,毕业于省立女子师范,成绩优异,性格沉静坚韧,在校期间便接触进步思想,后因发表同情工人的文章而受到校方警告,毕业后辗转来到此地任教,并通过读书会与宋闻时相识……
资料里甚至附了几张她学生的作文片段,上面有她娟秀的批注,鼓励学生“独立思考”、“关注社会”。字里行间,能看出那是一个认真、温和,却内心自有丘壑的女子。
沈怀瑾的指尖拂过那些娟秀的字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照片上她仰望宋闻时的那双眼睛。那样专注,那样充满信任和……爱意。
一种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他“啪”地一声合上卷宗,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精在胃里灼烧,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知道,明天,他必须亲自审讯秦梅。不仅仅是为了口供,为了挖出更多的“同党”,为了向戴局长证明他的能力和“忠诚”,或许,也是为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想要近距离看清那个被宋闻时珍视的女子,想要验证些什么的隐秘冲动。
他拿起笔,重新摊开那份行动报告。这一次,笔尖没有再犹豫,流畅地在纸面上移动,写下格式规范、措辞严谨的语句,汇报着今晚行动的“圆满成功”,强调了对“危害社会秩序、煽动颠覆之非法团体”的沉重打击,字里行间充斥着冰冷的权力逻辑和对“党国利益”的绝对维护。
写到最后,需要签署名字和日期时,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迹在笔尖汇聚,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被污染的批捕令。
他迅速落笔,签下“沈怀瑾”三个字。字迹依旧沉稳有力,一如他展现给外界的形象。
放下笔,他拿起内线电话。
“准备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我亲自提审丙三号,秦梅。”
“是,处座。”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归寂静。沈怀瑾走到墙边的衣帽架前,看着挂在上面的、象征着身份和权力的制服与大衣,目光深沉。
他知道,当他明天穿上这身衣服,走进那间审讯室时,他必须彻底成为“沈处长”。那个曾经名叫沈怀瑾的青年,那个会对理想和文字抱有热忱的学子,必须被牢牢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能流露出分毫。
否则,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夜,在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平静中,缓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