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州城
    民国二十五年,江州城。

    梅雨季节刚过,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沈墨言提着皮箱走下黄包车,站在沈府高大的黑漆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花香,那是母亲最爱的栀子花。

    他离家三年了。三年前,他执意前往法国学习绘画,与父亲大吵一架后愤然离去。如今学成归来,心中五味杂陈。

    “少爷!”门房老陈惊喜地叫出声来,“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太太天天念叨着呢!”

    沈墨言微微一笑,拍了拍老陈的肩膀,“陈叔,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硬朗!”老陈忙不迭地点头,一面朝里院喊道:“少爷回来啦!”

    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沈墨言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未离开。只是墙角新添的几盆兰花,檐下新挂的鸟笼,提醒着他时光的流逝。

    “墨言!”一声颤抖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

    母亲站在厅堂门前,眼眶泛红,手中紧紧攥着一条白色手帕。她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已见丝丝白发。

    “母亲。”沈墨言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她伸出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哽咽着,上下打量着他,“瘦了,但也结实了。”

    厅堂内,父亲沈世钧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杯冒着缕缕热气。他神情严肃,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父亲。”沈墨言恭敬地行礼。

    “嗯。”沈世钧放下茶杯,“既然回来了,就收收心。我已经在江州银行给你安排了个职位,下周一就去报到。”

    沈墨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恳求的眼神,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是,父亲。”

    晚饭后,沈墨言回到自己房间。一切陈设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连书桌上那本未读完的《红楼梦》都还摊开在那一页。他打开皮箱,取出一本厚厚的素描本,轻轻抚过封面。

    窗外,暮色渐浓。他点燃油灯,翻开素描本,一页页泛黄的纸面上,是他在巴黎街头画的各色人物。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个青年的侧脸,线条简洁却传神。

    他凝视片刻,轻轻合上本子,将它锁进抽屉深处。

    周一清晨,沈墨言穿上母亲为他准备的灰色西装,前往江州银行。银行位于江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三层高的西式建筑在周围低矮的店铺中格外显眼。

    “沈少爷,这边请。”穿着制服的职员恭敬地引他来到二楼的行长办公室。

    沈世钧正在与一位年轻人交谈。那人背对着门,身姿挺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与银行的奢华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新来的助理,沈墨言。”沈世钧对那年轻人说,随后转向儿子,“这位是顾清源,业务部的副理,这段时间你先跟着他熟悉银行事务。”

    顾清源转过身来,沈墨言微微一怔。那是一张清俊的面容,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沉静中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坚韧。

    “幸会,沈先生。”顾清源伸出手,声音清朗。

    “叫我墨言就好。”沈墨言握住他的手,感觉到掌心粗糙的茧子。

    沈世钧交代几句便让他们离开。顾清源带着沈墨言熟悉银行各部门,讲解业务流程。他言语简洁,条理清晰,对于沈墨言的提问总能给出精准的解答。

    “听说你在法国学的是艺术?”路过信贷部时,顾清源突然问道。

    沈墨言有些惊讶,“是的,绘画。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我父亲一直认为这是不务正业。”

    “艺术能让人看见不同的世界。”顾清源淡淡地说,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风景画,“那幅《江州春色》是本地画家林梦白的作品,你父亲很欣赏。”

    沈墨言更加惊讶了。顾清源看起来不过比他大两三岁,却对人情世故如此通透。

    午休时分,沈墨言在员工餐厅找不到顾清源,便信步走到银行后的小花园。果然,在那棵梧桐树下,顾清源正坐在石凳上看书,身旁放着一个简单的布包。

    “不去餐厅吃饭吗?”沈墨言走近问道。

    顾清源抬起头,合上手中的书,“我带了自己的。”

    沈墨言瞥见那本书是英文版的《国富论》,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你的午餐。”顾清源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简单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沈墨言心中一动,“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向街角的餐馆,买了两份饭菜带回花园。“一个人吃太无聊,陪我吧。”他将一份递给顾清源。

    顾清源犹豫片刻,接了过去,“谢谢。”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沈墨言忍不住问道:“你看得懂英文原著?”

    “自学了一些,不够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