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转过弯出现了。本家的壮劳力抬着厚重的木棺材,还没有上漆,棺材看起来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他们低着头,一步一脚踩进泥里。棺木上放了一只捆住脚的公鸡,偶尔扑腾,之后又像死了一样。
“李叔……”杨军喉咙涌上来什么,那口棺看得他心慌,心里堵了一块湿棉花,闷闷地发涨。
喘气都疼。
李叔的手握着方向盘,也有些抖。
“不知道,只听说老刘家的被打个半死……没听说有谁家……”李叔一咬牙,猛转方向盘。
“咱绕路!”
唢呐声哀鸣,高一阵又低下去,黄纸钱扬洒向天,像病恹恹的蝴蝶飞不高,打着旋落下来,入土成泥。
那佝偻的老妇人瘸着腿,哭得撕心裂肺。
铺子的门板被砸得稀烂,歪歪斜斜耷拉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店堂,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还残留粮食酒的气息。
杨军一眼看到的是门上,墙上,那大片大片泼溅开的红油漆。猩红色,像凝固了的,发黑的血,歪歪扭扭的大字钉刻在上。
恶心,不要脸,神经病……
李叔也瞪大了眼,他听说事儿闹得很大,但没来看过。
店铺里头的门紧闭,不知道有没有人。杨军踉跄跑过来,在满屋的狼藉和周遭的辱骂里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有人吗……有人吗!”
“小军,这里不会有人在的,宇子被他奶奶家接走了,好几天了都……”
门轻轻地开了。
杨军瞪着门里的人,呼吸一滞。
“你找他?”陈大海站在里面,脸上有伤。
杨军咬牙,重重点头。
“他早就走了,被他奶带走,可能找他妈去了吧……”陈大海望了眼天,浑浊的眼珠映出一点光。
杨军泄了力,慢慢地弯下了腰。
“喝醉了晕,有没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整个人倒过来了吧,好像个正常人。”
“我不想变成我爸这样。”
……
陈知宇,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呢?
酒铺子被砸了,陈家大院也没好到哪儿去。
杨军跟着陈大海进了院子,李叔拽住他。陈大海一个人进了屋,好半天才出来,塞给杨军一个牛皮纸包。
杨军打开,全是钱,他不知道有多少。
“他给你的,都是他自己的钱,让你去上学。”陈大海口齿不清楚,嘴角一扯,笑得扭曲。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本子。
“他奶奶扔回来的,说是他走之前交代,给你。”陈大海盯着杨军。
本子很眼熟,翻开第一页上有就四个字,两个一样的名字,可是一个隽秀好看,一个东施效颦。
再往后翻,全是这个名字。
杨军翻得慢,每一个他都看进眼里,嘴唇在动,好像在数到底写了几遍。厚厚的一本每一页都写满了,一直到最后一页。太多了,杨军快要不认识这两个字了,最后一句话他怎么也看不懂。
——杨军,我怕一个夏天不够。
“宇子写得一手漂亮字。”陈大海问的时候满眼是泪。
“多少个?”
杨军看着他,眨眨眼。
“九十二个。”
李秀才不是哑巴,没几个人知道,但是都知道他小时候高烧病傻了。
是不太机灵,但还不至于说是傻,所以他一有机会就跟人说他不傻,真的不傻。
一说说了好几年,可惜有一年秋天的时候他从雨里滑倒,撞伤了脑袋,真傻了。
他的房子在最大的老槐树旁边,房子拆了之后,树下成了他的地方。只要一上坡,就能看见他坐在小马扎上。
“秀才叔叔,你在看什么?”也就小孩会偷摸来跟他说话,有时候被大人看见了,就会被拽走。
“燕燕……”
“哪里有燕子?”筱筱到处看。
“现在没有燕子了!秋天燕子就要飞走了!”王家的小子喊。
李秀才摇头:“燕燕!”
两个小孩子疑惑得很。
筱筱的哥哥年纪大点儿,他知道李秀才有点糊涂,还死倔。
“秀才叔叔,你的红头绳是谁给你的啊?”他问。李秀才手上缠着一个,很旧了,他一个老光棍戴着这么一个红头绳,好多人笑他。
“燕燕……”
筱筱哥有点失望,筱筱突然笑了。
“我见过我见过!爸爸的照片里有一个大哥哥也带这个!是不是很流行啊?”
筱筱哥也知道,那张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留着长发,拿着根木头棍子,手腕上红头绳灰扑扑的。
爸爸说,这是他1999年在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