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家死了一个又丢了一个,就剩那娘俩了。”
陈知宇跟他爸开着拖拉机经过,听到这句才停下。
“丢了?”他知道杨叔出事儿了,正想去看看杨军。
“可不,杨家二丫头找不着了,不知道上哪去了!哎呦这一家子,这事儿整的……”
“你干啥!”陈老爹本来眯着眼犯瞌睡,转头看旁边人跳下去就跑了。
陈知宇没理他。自打那事儿过去之后,陈知宇对他连一开始的客客气气也没有了,在一个屋子里不说一句话。
还以为陈知宇会骂他,打他一顿,可是陈知宇问出那句话之后就掉头走了,好像根本没想知道答案。
陈老爹咽下脏话,在周围的闲言碎语中失了神。
杨军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大伯也只好先把那些事儿放下,先把人找到再说。
儿子丢了,苗慧娟当然着急,但是她隐约知道杨军去了哪里。可是她半辈子了没出过几次村子,想去找也没啥头绪。
村头的议论过了三四天,逐渐变了味儿,杨家人的寻找却没那么急迫了,大概是听了碎嘴子的话——费那么大劲儿找回来的,没准也是个没气儿的。
第五天,没人来杨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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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农村小镇子多是灰扑扑的,一条水泥主街,两旁挤着自建楼房,招牌被晒得褪色。录像厅,五金店,杂货铺门口总有人趿拉着鞋子闲望。拖拉机开过去卷起尘土,混着柴油味,久久不散。
到了晚上,路上没有路灯,干完活的人拖着身子拐进巷子,全靠月光和两侧门店漏出来那点光认路。影子在坑坑洼洼的土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个摇晃的鬼。
那是一间五六平米的出租屋,推开吱呀作响的薄木板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和隔夜饭馊气的闷热扑面而来。
屋子里就一张板床,一个木箱子,窗是旧式的木框窗,玻璃裂了纹用透明胶带粘着,感觉外面的人用点力就能把窗子掀开。
杨军弯着腰进屋,房顶矮,他已经撞上好几回了,可算是长记性了。
借着外头漏进来的光,他靠在床边上数了数钱。晚饭是中午啃剩下的半块冷馍,就着搪瓷缸里的白开咽下去。
外面又在刮风,估计马上就要下雨了。杨军缩在铁板床上,望着窗缝的光发呆。
他拿了点钱就跑出来了,根本不知道要去干啥,本来想去找镇上的二姨,但是又怕人家问他出了啥事,再给他送回去……待在这里也挺好,他自己找的地方,白天去附近工地上帮忙,晚上缩在这六平米的地方数了一遍又一遍的钱。
突然一声响,杨军回神,雨点子打玻璃上,强风差点把窗子掀了。
杨军赶忙跳下床去用肩膀死死顶住窗。
风像野狗一样嚎叫,木头窗框剧烈颤抖,杨军预感它撑不过今晚了。雨水斜泼进来,浇了他一身,杨军咬着牙把墙角的木箱子推过来,竖起来抵住窗,暂时卡住了崩坏的势头。
风雨仍从缝隙里嘶嘶地钻进来,但窗子好歹没掉下来。杨军喘着气坐在床沿上,溅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砰砰!”
门板外突然传来敲击声,像在用拳头砸,闷重而急促。
杨军吓一跳,心一紧。这鬼天气谁会来敲他的门。
他走到门前,哑着嗓子。
“谁啊?”
“杨军!”门外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有些变调,但异常熟悉。
杨军愣住,他不敢相信。
门刚拉开一条缝,狂风劈头盖脸进来,陈知宇堵住门口,杨军喉咙一紧。
他穿着那件雨衣,雨水像河水一样从帽檐和衣角哗哗流下来,在脚边积成水洼。
陈知宇抹开糊住眼睛的雨,死死盯着杨军。
“杨军。”
杨军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陈知宇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抖动。他张了张嘴,凉风立马灌了进去,呛得他发不出声音。
仿佛在即将没顶的雨沼里终于抓住了一根稻草,死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