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朱砂惑心
    三日后,宫中设宴,名为赏菊,实为女皇遴选新宠。

    端王府的马车抵达宫门时,暮色已四合。

    凤宸一身亲王正装,玄衣纁裳,金线绣就的蟒纹在宫灯下隐隐流动,威仪凛然。江泓作为正君,随行在侧。他今日穿着符合规制的君侍礼服,层层叠叠的衣袍庄重华贵,却反衬得他身姿越发清峭,那份与周遭珠光宝气、软语温言格格不入的冷澈气质,竟似寒冰淬玉,难以掩藏。

    宫灯次第亮起,蜿蜒如龙,将巍峨宫墙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却丝毫驱不散这九重宫阙深处渗出的、积年累月的森寒冷意。

    暖香殿内,暖炉烧得极旺,异香氤氲,馥郁甜靡,与殿外清冽干燥的秋气判若两个世界。皇室宗亲、勋贵重臣携家眷早已按品阶落座,珠环翠绕,衣香鬓影,语笑喧阗间,一派富贵升平景象。

    凤宸与江泓的位置颇为靠前,足以将御座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女皇陛下姗姗来迟。

    她身着明黄色龙纹宫装,云髻高耸,金步摇轻晃,容颜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眉目精致如画。凤眸流转间,却带着一种慵懒迷离的风情,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琢磨不定的笑意。

    她被众多宫人簇拥着,款款坐上御座,姿态随意得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宴会,而非主持皇家宫宴。

    然而,江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便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

    这位女皇陛下,美则美矣。

    却像一尊被能工巧匠精心描绘、打磨得毫无瑕疵的玉雕,华美夺目,唯独缺乏内在的魂灵。

    她的眼神掠过下方叩拜的臣子,掠过自己的子女,甚至掠过身旁侍奉多年、神色恭谨的皇夫,都如同看着无关紧要的摆设,淡漠至极,激不起半分涟漪。

    唯有在看到席间几位姿容尤为出众、且眉间或颈侧恰好带有朱砂痣的年轻男子时,她那空洞的眼底才会骤然亮起一种近乎贪婪的、纯粹感官性的光芒,如同鉴赏一件偶然得之、合心意的珍玩。

    宴至酣处,丝竹管弦越发靡靡动人。

    一名身姿柔韧轻盈、作舞伶打扮的少年被引至御前献舞。

    他面庞精致绝伦,最引人注目的是眉心那一点鲜艳欲滴、红得灼目的朱砂痣,随着翩跹舞动时隐时现,平添几分妖异诡艳的美感。

    女皇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

    手中的玉杯顿了半晌都未曾放下,眸中痴迷之色几乎溢于言表。

    一舞毕,余韵未歇,女皇竟亲自招手唤那少年近前,伸出保养得宜、涂着丹蔻的手指,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点朱砂,声音柔腻得能滴出水来:“抬起头来,让朕仔细瞧瞧……这朱砂,生得真好,像雪地里落了一滴血,灼人眼睛。”

    她丝毫不顾及场合,也不在意下方宗亲勋贵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的反应,全然沉浸在对那点朱砂的病态迷恋中。

    那少年受宠若惊,羞怯地抬头,眼波流转间,却暗藏媚态。

    凤宸执杯,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懒散笑意。

    仿佛对御座上的这出活剧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玩味与审视。

    江泓垂眸,目光落在案上晶莹剔透的酒液中,映出殿内晃动的光影,心中却寒意渐生。

    一位君主,于大庭广众、宗亲臣工面前,如此露骨地表现出对特定男色的癖好,已非简单的私德有亏。更令他心惊的是,他从这位女皇身上,感受不到对国事的丝毫关切,对臣民的责任,甚至对血脉亲情的温度。

    她似乎只活在对感官享乐的追逐里。

    忽然,女皇像是想起什么,略显不耐地挥挥手,让那面露失落的少年退下,转而看向下首某位掌管盐铁的官员,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与冰冷。

    “岭南新呈上来的盐田册子,朕看过了。增产之数,为何与去岁预估相差甚远?海潮、天气,都不是借口。海盐之利,关乎国本,尔等要尽心,莫要让朕……失望。”

    她在说“失望”二字时,语调微微拖长,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压力。

    与方才调笑少年时的柔腻媚态判若两人。

    那盐铁使吓得脸色发白,伏地叩首,连连保证定彻查严办。

    江泓的心猛地一沉。

    对了,盐。

    唯有在提及“盐田”、“海盐之利”这些字眼时,女皇那空洞迷离的眼神里才会闪过一丝近乎本能的、锐利如鹰隼的光芒。好像一个守财奴听到旁人觊觎自己最大一笔财富时,所流露出的那种警惕、紧张与贪婪。

    这与凤宸此前透露的他父族背景,以及那份可能存在的、关乎东南盐务的“执念”,隐隐呼应,织成一张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网。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女皇很快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位颈侧生着红痣的乐师身上,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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