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他背影,江泓目光微闪。
点拨陈默,三分是顺手"日行一善",七分是另一步棋。
借陈默的手,他能摸清京城底层房产交易的行情路数。
陈默是他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且陈默置产,总需可靠的人手。
青石巷里训着的那几个丫头,日后或许就能安插进去,既解了陈默的难,也给了自己的人,历练扎根的机会。
一子落,多方皆动。
又过几日,江泓借口去暖锅铺子查账,绕道青石巷。
王教头正在院里督促三个丫头练功。
不过短短时日,三个面黄肌瘦的丫头脸上已见了血色,扎着马步,虽晃荡,却已有了点架势。
"东家。"王教头过来行礼。
"如何?"
"肯吃苦,是苗子。规矩学得快。再练些时日,基础牢了,就能教实用的。"
江泓颔首,目光扫过院角的器械。
"吃用上别短了。"
"东家放心,每日肉菜足量,比她们在家吃得好多了。"
离了青石巷,江泓心绪稍松。
钱、人、消息,他布下的网,正一丝丝收紧。
回到别院,他翻出那本《大凤律例??盐铁卷》,就着烛火细读。
书页边已微卷。
案上摊着几张书坊淘来的旧邸报抄本,并几本漕运杂记、风物志。他执笔,在白纸上依着零碎信息勾勒漕运水路走向,笔尖在几个年份州府名上圈点。
那些盐案卷宗,自然不是他一个内眷能触及的。
他只能从这些边角料里拼凑碎片。
哑仆无声进来,奉上一碗羹汤,目光掠过桌上物事,隐有一丝忧色。
江泓未抬头,只问:"昨日送去书坊装裱的旧画册,取回来了?"
哑仆点头,从怀中取出布包。是几本寻常旧画册,但其中一本硬纸封皮下,巧妙夹了张薄纸——书坊老板从一退休老胥吏醉话中套出的几句零碎,关乎当年盐案涉及人等的籍贯分布,恰与江泓圈点的某处重合。
江泓抽出那纸,就烛火细看,眉心蹙紧。信息太少了。
他一切动作都藏在合理借口下:读律法是为管家,淘旧书是雅趣,与书坊往来是装裱字画。即便有眼线,也难以从这些零散行径中拼出真相。
他自认隐秘。
却不料,几日后,柳侍君遣他那沉默寡言的小侍从,送来一盒新巧的江南点心。
"我们侍君说,谢正君上回赠缎之恩。这是娘家新送来的点心,手艺粗陋,望正君莫嫌。"小侍从声音细细,头垂得低。
江泓温和道谢,让小侍从下去用茶。
他打开点心盒子,是精致的荷花酥。
拿起一块,指尖触到底部垫着的油纸——似乎比寻常厚些。
他眼神微凝,屏退左右,轻轻掀开油纸。
下面并非点心,而是一张素笺。
笺上无一字提及盐、案、端王或柳家。
只有工整却刻板的数行字,写着某年某月,某位曾任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官员丁忧返乡,其门下一位专司文书归档的书吏,因故滞留京城,如今在西城某笔墨铺子帮闲。
后附了一个详细地址。
江泓拿着那素笺,良久未动。
他倏然想起:是那日库房前,他对管库婆子看似无意间问及的料子年份产地?还是他让哑仆频繁出入书坊淘旧书?抑或是他读律例时,对盐政条款流露出了过多关注?
不得而知。
可柳侍君,这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视作木讷的闷葫芦,却精准捕捉到了那渺茫线索,猜透他所寻,甚至给出了如此具体关键的人脉——一个曾接近核心、如今边缘、极易被忽视的前书吏!
这份洞察,这份缜密,这份不动声色的回报,远超出江泓预料。
他看着点心,又看看那已焚尽的素笺残灰,仿佛第一次认清那位总缩在角落里的柳侍君。
这不是巧合,不是普通答谢。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险中求来的回礼,更是一次无声的示好与试探。
江泓拈起一块荷花酥,送入口中。细腻的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
是了,小黄书中,陈默记得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位柳侍君,他后来因盐案得了一些端王的宠幸。
三日后,江泓寻了个由头。
说是要去西城有名的"墨香斋"淘换些新墨锭,顺道瞧瞧新出的花样。
马车辘辘,行至西城。
此处比不得东城繁华,街道略窄,市井气息却更浓,市民富裕。
叫卖声、磨剪子的吆喝、食肆飘出的油气混杂一处,喧闹而鲜活。
"墨香斋"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