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的船队在这个蒸笼里进进出出,满载西洋的玻璃器、羊毛毯,还有那些甜得发腻的奶油硬糖——这东西如今是京城贵女圈里的稀罕物,据说“西洋贵妇下午茶必备”。
她偶尔会让船队在沧澜岛靠岸。
岛东面的小港湾已修起像样的私人码头,用的是自产水泥,结实得能扛台风。每次船队一靠岸,岛上那群半大孩子就会呼啦啦围上来,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卸货。
“宁姐姐!这回有带会转的小风车吗?”
“有有有,在第三个箱子里,自己找去——别乱翻!”
永宁笑着打发走孩子们,熟门熟路往工坊区走。
路上遇见指挥搬运木料的哑伯,她挥挥手,老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半说半比划着问她吃了没。
“吃啦,船上炖了鱼汤。”她用手势回他,比划得挺标准。
这岛对她来说像个驿站,又不太像。
驿站只是歇脚,这儿却能喘口气——不用扮“宁大当家”,也不用装“永宁公主”。她常去江泓的书房坐坐,那人十有八九正趴在一堆图纸里,头发乱糟糟,袖口沾墨。
“又画什么呢?”她凑过去看。
“新船。”
江泓头也不抬,炭笔在宣纸上勾出流畅线条,“‘海东青’级虽好,远洋动力还是不足。我想试试船底加一套蒸汽桨轮——用烧水推动,配合风帆和人力应急。”
永宁半懂不懂,但听明白了他的一些解释,比如:借鉴了水车和风箱的原理。
她抓起桌上碟子里的椰丝糖球,一边吃一边点头:
“听着还挺厉害。需要什么材料?我下回带。”
“要厚实的铜管,能完全闭死的阀门。”江泓终于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再留意一种叫‘树眼泪’的东西,听说南洋某种树的汁液凝成的,像胶一样黏,西洋人可能用它做防水。”
“记下了。”永宁从袖中掏出小本子,用工整簪花小楷记下。
那本子已记了大半,全是江泓零零碎碎要的东西,从稀有矿物到奇怪植物。
“都到南海了还整天窝在屋里,走,去海湾游个泳,跟孩子们玩儿会儿呗。”
“你先去,陈默净尘他们都在呢,我画完这张图。”
“那你快点哈。”
“成,你先去吧。”
两人间有种奇妙默契:不谈风月,只谈正事。
但那正事里,掺杂着远比生意伙伴更亲厚的信任与随意。
有次永宁离开时,江泓往她怀里塞了个油纸包。
“岛上新烤的菠萝干,不甜不要钱。”
永宁打开,黄澄澄的果干上撒着细白糖霜,在阳光下闪着诱人光泽。她拈起一片放进嘴里,酸甜适中,嚼劲十足。
“比西洋果脯好吃。”她真心实意道,“下次我带一批出去看看销路。”
江泓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当然,我们这儿的水果是喝海风、晒太阳长大的,能一样吗?”
永宁也笑。她捧着那包菠萝干走回船上,心里像也被撒了层糖霜,甜丝丝的,不腻人。
挺好。她想。这样就挺好。
只是回到船舱,看着桌上刚收到的京城来信,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信是皇父派人送来的,只寥寥数语,说北境近来狼族斥候活动异常频繁,边境几处榷场都关了,粮价微涨。父君让她“行商谨慎,勿近边关”。
她把信纸凑近灯烛烧了,灰烬撒进海里。
海风带着咸腥灌进来,吹得她额发微乱。
……但愿只是寻常摩擦。
而林氏商行与端王府的护航生意,像两颗紧紧咬合的齿轮,转得越来越顺。
商队旗帜上渐渐多了个小标识——一只简笔勾勒的海东青,下面一行小字:“沧澜护航”。这标志在西洋至东海的航线上,成了安全可靠的代名词。海盗见了绕道走,港务司见了笑脸迎。
司徒家与端王府的关系,也随之微妙变化。
朝堂上,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派,在某些无关紧要的议案上,开始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司徒家门生偶尔会“恰好”与端王府属官在茶馆“偶遇”,聊几句天气,叹几句民生,然后各自散去。
没有明面结盟,没有书信往来,甚至两家家主从未公开同框。
但所有人都嗅到了那股气息——这两棵原本各自参天的大树,根系在地下悄悄交织。
凤宸在京城的处境,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些。
至少户部拨给北境的军饷,再没出现过“延迟”或“暂缓”。
这些变化,像深海下的洋流,无声却有力。
沧澜岛像个不知疲倦的巨兽,日夜吞吐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