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桌下,她的手微微收紧。
皮娘子说的没错。锦帆的人像蛛网般渗透港口每个角落,拖延、刁难、制造“意外”。
再拖下去,这批货真要砸在手里。
更让她心焦的是,港外那六艘黑船已经困了三日。她甚至能想象出江泓站在甲板上,望着近在咫尺却不得入的港口,那副憋屈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就在这时,她的贴身侍女春蕊快步进来,附耳低语。
永宁的睫毛轻轻一颤。
随即,她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剑,寒光初露。她慢条斯理地将那份厚厚的合约草案往桌边一推,身体后仰,靠上椅背。那个姿态,从“被迫周旋”瞬间变成了“掌控全局”。
“皮娘子,”她唇角弯起,笑容璀璨如珍珠港午后的阳光,“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
她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如今,是西洋的贵族夫人们追捧东方的云锦苏绣,是各国宫廷急需景德镇的官窑瓷器,以及……”
她故意顿了顿,清晰吐出那两个字:
“白糖。”
皮娘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之前的合约,作废。”
永宁从袖中抽出一份崭新的文书,推到她面前,“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用我的紧俏货,换您的小麦、高产稻种,还有硫磺硝石的开采权。”
她端起青瓷茶杯,杯壁薄如蝉翼,透出茶汤温润的色泽。她轻轻吹了吹茶沫:
“您意下如何?”
皮娘子脸上的肉抖了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宁大当家说笑了,白糖虽然紧俏,但咱们西洋也不是没有替代——”
“替代?”永宁笑了,那笑容明艳又带着锋锐,“您说的是那些杂质多、甜度低、还带着焦苦味的褐糖?”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轻轻放在桌上。
瓶内,雪白的糖粒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泽。
“今早刚到的‘伴手礼’。”永宁指尖轻点瓶身,“沧澜岛初代特供。皮娘子经营糖业三十年,应该看得出这是什么成色。”
皮娘子的呼吸急促了。
她是行家,太懂了。
这种纯度,这种色泽,这种……近乎艺术品的美感。若能量产,整个西洋的糖业都要重新洗牌。
“据我所知,”永宁抿了口茶,抬眼,“港里另外九家商会会长,今早都收到了同样的‘礼物’。哦对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除了您。”
皮娘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声音穿过雕花木窗,清晰传入室内,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刘主事,您这章程簿真够厚的!得,我们按规矩来,不走正门——劳驾,侧门往哪边开?”
永宁的睫毛又颤了颤。
这次,唇角真切地弯了起来。
他来了。
珍珠港最高的白色塔楼顶层,凤琏的全权代表苏青瑶正临窗而立。
她一身月白襦裙,墨发简单绾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手中把玩着一只西洋水晶杯,杯子在指尖转动,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
窗外,六艘黑色战舰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六道悬在港口的刀锋。
“第三日了。”她轻声道,像在自言自语,“那位江正君,倒沉得住气。”
管事恭敬立在一旁:“按您的吩咐,港务司那边拖着,林家商队的麻烦也没断。但……苏大家,咱们的人回报,今早沧澜岛的人开始往港里送东西。”
“哦?”苏青瑶转身,“送的什么?”
“白糖。顶级的白糖,装在沉香木盒里,衬的是苏绣。”管事顿了顿,“已经送了十五家,包括港务司刘主事府上。”
苏青瑶的指尖在水晶杯上顿了顿。
随即,她笑了。
不是恼怒,而是棋手看到意料之外妙招时的欣赏。
“白糖……”
她喃喃道:“好一个‘糖衣炮弹’。不费一兵一卒,不坏半点规矩,只是送点‘伴手礼’,就让半个港口的人都欠他人情。”
她走到桌边,摊开海图。
图上,珍珠港如一颗嵌在碧蓝丝绒上的珍珠,而沧澜舰队的位置,被她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传令下去,”她语气平静,“让我们的人撤了对林家货船的‘特别关照’。”
管事一愣:“苏大家,这……”
“江泓既然敢亲自入港,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在明面上动他。”苏青瑶的指尖划过海图,停在沧澜舰队的位置,“硬拦不住,就换种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