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京华一梦
    马车碾着官道的尘土,晃晃悠悠。

    江泓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云州的海风咸腥似乎还黏在衣襟上,外祖母含泪却坚毅的眼神、哑叔那沉甸甸的一礼,依旧在他心头盘桓。

    是牵挂,也是铠甲。

    “正君,快到京郊别院了,前面……好像是殿下府上的仪仗。”

    车外,随行暗卫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泓倏然睁眼,指尖挑开车帘一角。

    落日熔金,给前方田埂旁那队玄底银纹的车驾镀上了暖边。端王凤宸负手而立,身侧几名属官正躬身汇报着什么,她偶尔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官道方向。

    春耕时节视察农事是正理。

    但这位置……未免太“恰好”了些。

    江泓放下车帘,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下车,步履从容却刻意带上一丝“急切”走上前,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温软:

    “殿下万安。臣侍途经此处,见殿下在此,特来请安。”

    凤宸缓缓转身,夕阳在她周身勾勒出清冷轮廓。

    她神情淡漠,目光在他风尘仆仆的衣袍上扫过,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她没问他从何而来,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她随即转向属官,继续讨论灌溉渠的修缮方案,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将江泓晾在一边。

    江泓却不恼,安静侍立,完美扮演着温顺等候妻主的正君。

    待她与属官谈话间隙,他适时开口,声音里浸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殿下亲力亲为,实在辛苦。臣侍看这秧苗长势喜人,定是殿下仁德,感召天时。”

    这话带着点刻意奉承的笨拙,像极了没话找话只为多待片刻的模样。

    凤宸眼风都没扫过来,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江泓仿佛得了鼓励,又道:“殿下,近日天气反复,早晚温差大,您需注意添减衣物,莫要着了凉。”这话语里的亲昵,几乎要溢出来,与周遭讨论农事的严肃氛围格格不入。

    这次,凤宸终于侧过头。

    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明明白白写着“聒噪”二字。

    但终究没出言斥责,只淡淡道:“本王知晓。”

    她目光重新落回田间,只是那摩挲玉佩的指尖,节奏似乎乱了一拍。

    她这般刻意忽视、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让江泓心中的猜测更笃定了几分。看着她线条优美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冷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好吧,他的殿下连等人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是……

    他垂下眼睫,掩去那抹笑意。

    凤宸广袖下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男人,出去一趟,被海风吹得胆子见长,连装乖都装得破绽百出。

    可她偏就吃这套。

    此时,京城的四季小筑,正为一场《画皮》如痴如狂。

    首演当日,当净尘身着江泓亲手设计的月白华服,从缭绕烟雾中现身时,满座皆寂。

    眉间一点朱砂,在特制妆造下红得惊心动魄,衬得他容颜绝世,眼神却诡艳冰冷,仿佛真是从深山古潭里爬出来的精怪。

    “妖……真真是妖孽降世……”台下,有人失神喃喃。

    妖主登场,掌声如雷炸响。

    靖安侯璎珞高坐二楼雅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台上那人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回眸,都像在撕扯她心底最深的伤口——这般绝世风华,本该独属于她一人,如今却成了全京城共赏的“雅物”。

    “君侯可还记得,”身旁一位端王门下的官员适时感叹,“当年在四季殿听惊蛰大师反手琵琶,已是惊为天人。没想到今日这《画皮》,竟更胜一筹。”

    另一官员接口:“确实。惊蛰大师一曲《破阵》已成绝响,如今净尘公子这出‘画皮’,怕是要成为京城新的传奇了。”

    这些话如同细针,绵绵密密地扎在璎珞心上。

    她强撑笑容,目光却不自觉地追寻着陈默的身影——那个能让她名利双收的“宝贝”。

    只有在看到她的贵君时,那颗被嫉妒啃噬的心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默儿……”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是了,再惊艳的妖孽,也比不过能让她日进斗金的陈默。她反复告诉自己,当初弃了净尘,让陈默高兴,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可当净尘一个回眸,那冰冷的眼神扫过雅阁时,璎珞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颤。

    她恍惚想起他初入侯府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曾满满都是她的倒影,任由她摆布拿捏,从无半分违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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