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部充盈着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味道——没有熏香脂粉的甜腻,只有海浪、鱼获、潮湿木料和远方深海的混合气息。
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很好,这很原生态。
比前世那些挤满游客和人造景观的海滩强多了,就是……味儿有点冲。
云州港确实不负“东海门户”之名。
港内桅杆如林,大小船只挤挤挨挨。码头力妇赤着黝黑臂膀,喊着粗犷号子卸货;商贾模样的女子们聚在茶棚边,一边喝茶一边锱铢必较;几个光屁股的孩童在货堆间追逐嬉闹,晒得跟黑炭似的。
野蛮,嘈杂,蓬勃。
江泓跟着哑伯穿过乱哄哄的街巷,在一处不起眼的临海小院前停下。
木门吱呀打开时,他看见了外祖母。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衣,银发在海风中飘散。她原本正弯腰收拾渔网,听到动静转身——那双眼在看清江泓面容的刹那,像是被雷劈中了。
渔网从手中滑落。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枯瘦的手指抬起,在空中颤抖着,却不敢真的触碰到他。
“泓……泓儿?”
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在抖。
江泓喉咙发紧,没有犹豫,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祖母,是我。”
冰凉的、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他掌中剧烈颤抖。老人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烫得吓人。
“泓儿……我的泓儿……”
她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祖母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那哭声里裹挟着太多东西——海上漂泊的恐惧、族人凋零的痛楚、无数次濒临绝望又强撑下来的疲惫,还有此刻失而复得、几乎不敢置信的狂喜。
江泓紧紧抱住她单薄的肩膀,鼻尖发酸。
侍立一旁的吴松,此刻也红了眼眶,默默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
许久,老人才稍微平复,却仍抓着他的手不肯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仿佛怕一闭眼,这梦就醒了。
但看着看着,她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这孙儿……
面容是熟悉的,几乎就是自己儿子的翻版,甚至比记忆中更添棱角,可那双眼睛……
她记忆中的孙儿,眼神清澈温润,带着世家公子不谙世事的天真。可眼前这双眼睛,太沉,太静,像暴风雨后深不见底的海面,底下蕴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关切有之,痛心有之,决心有之——却唯独没有她熟悉的那种全然的依赖。
一丝混杂着心疼和疑惑的异样感,悄然掠过心头。
“少爷,”吴松哑着嗓子开口,打破了沉默,“海上……太难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浸透血泪:“朝廷追捕从没停过,海盗像闻到腥味的鲨鱼,一场风暴就能吞掉半船人……族中顶户的女子,已折损近三成。如今剩下的,多是老弱病孺,青壮不足五十,个个身上都带着伤、积着劳疾。”
江泓心头沉重如铅。
他扶着外祖母在院中唯一的旧木椅坐下,自己拖了个小木墩坐到对面。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码头的喧嚣。
“祖母,吴叔,”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先说说,眼下最急的是什么?”
苏老夫人抹了把泪,稳住气息:“最急的是安顿。船上的粮食快见底了,几个孩子一直在发烧,再飘在海上,怕是……”
“伤员有多少?能行动的有多少?”
“重伤卧床的七个,轻伤能走动的二十来个,剩下还能干活的,不到三十人。”吴松接话,语速很快,“船也快撑不住了,上次风暴后补了三次,再遇大风浪,必沉无疑。”
江泓沉默片刻。
他在脑中快速计算——这不是前世做个商业计划书那么简单,这是几十条人命。
“我名下有个岛。”
情况紧急,没法再藏拙,他开口,见两人瞬间瞪大眼睛,补充道,“叫‘望归岛’,在南部深海,隐蔽,有淡水,有现成的房屋,还有一小片开垦好的盐田。”
苏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你名下……有个岛?”
她下意识压低声音:“泓儿,你既有此基业,有件事祖母必须告诉你!我们在海上这些年,撞破不少隐秘!”
“您说。”
“这东南沿海,水浑得很!”
老人身体前倾,语气凝重,“明面上是朝廷海禁,实则官商勾结!我们亲眼见过,挂着‘林’字号旗的大船,半夜在荒岛跟藩商交易珍稀木料——那‘林’字,多半是皇正君母族的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