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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油的辣鸭脖,吃得津津有味,还笑着对江泓道:“江正君,这鸭脖风味绝佳,辣而不燥,明日再让厨房做些,本皇女带回宫去慢慢品尝。”
凤宸仿佛未闻,目光落在离自己最近的那碟清炒时蔬上。
她优雅地伸筷,夹起一筷,放入口中。
菜叶入口的瞬间,一股被红油浸润过的辛辣味便猛地窜开!
她面不改色,细嚼慢咽,姿态依旧无可挑剔。
只有离得最近的江泓能看到,她吞咽时喉间几不可察地、困难地滚动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以及那迅速漫上她眼角、被辣意激出的生理性水光,被她极力控制在眸中,未成泪滴。
但比起这点生理上的不适,她更无法忍受的,是被排除在外的屈辱感。
席间一时只剩下永宁与璎珞的说笑,以及陈默有些不安的沉默。
这诡异的寂静比之前的喧闹更让人难熬。
陈默觑着凤宸那看不出情绪的侧脸,心头一阵发紧。
他深知这位端亲王的手段与性子,此刻的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种想要打破僵局、在自己妻主面前圆个场的迫切,混着几分生意人惯有的、对场上最尊贵者(即便是位不请自来的)不得不做的表面热情,让他几乎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用公筷夹了一块炖得肥糯油亮的卤蹄髈,小心放入凤宸碟中,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殿下……您也尝尝这、这卤味?是……是咱们小厨房的拿手菜,炖了许久的,极是软烂……”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那红艳艳的辣椒段还粘在蹄髈上,对着凤宸张牙舞爪,也像是在嘲弄他的不合时宜。
凤宸沉默地瞥了一眼碟中那块“凶器”,在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终是再度举筷,极小口地咬了下去。
辛辣味如同火焰般在口中爆开,瞬间冲上头顶。
凤宸只觉得舌尖麻木,耳根迅速发热,一股汗意险些逼出额头。她强行压下,端起茶杯,借饮水的动作掩饰,小口小口地将那口蹄髈硬生生咽了下去,胃里顿时像点着了一把火。
只有江泓注意到。
在她吞咽那一下时,纤细的脖颈绷紧了一瞬,宛如天鹅垂首时无言的挣扎。
他执壶为永宁斟酒的手稳如平日,目光也未曾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心下却已了然——她是一点辣也沾不得的。这份了然,让他心底某处被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像被羽毛的尖端划过,不痛,却无法忽略。
她依旧坐得笔直,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挺括。
仿佛在出席什么庄严典礼,与周遭快活火辣的氛围格格不入。这颗投入温水中的冰块,正用自身的寒冷与坚硬,对抗着四周的暖意。即便融化自身会带来痛楚,她也绝不允许自己无声无息地消失。
永宁将她所有的细微挣扎尽收眼底,心底嗤笑一声,却不点破。
反而心情更好,与璎珞、陈默谈笑风生,吃得更加酣畅。
凤宸不再动筷,只端着那杯清茶,偶尔啜饮一口,冷却喉间的灼烧感。
她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道清醒而孤寂的影子,投射在这片她无法融入的喧嚣之上。
直到宴席终了,她起身告辞,仪态依旧完美无瑕,只有转身时,袖摆带过桌面,不小心碰倒了手边那只小小的醋碟——黑色的醋汁洒了出来,如同她心底那片无法言说、已然发酵的酸涩。
江泓依礼相送至廊下。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她周身沾染的麻辣气息,也吹动她额角被薄汗濡湿的碎发。
“殿下留步。”江泓的声音不高,恰好融在风里。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解酲汤,由身旁侍从小厮捧着。
“今日菜式厚重,饮些汤水,可润喉安胃。”
他的话语恭敬周全,仿佛是对每一位离席客人的标准关怀,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凤宸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盏澄澈的汤水,又落回江泓平静无波的脸上。
她没有道谢,亦无多余表示,只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