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守岁,屯子里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得热闹,可小柱却觉得那声音遥远得很。他蜷在炕梢,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还是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那股烧纸味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像是他被塞进了一个装满了烧过纸钱的闷罐子里。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乱葬岗,就是那老头诡异的笑。
过了初五,年味儿渐渐淡了,可小柱身上的“味儿”却没淡。他精神越来越差,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他不敢出门,怕别人闻到他身上的怪味,也用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他开始不停地洗手、洗脸,甚至用皂角水使劲搓揉皮肤,可那烧纸味就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纹丝不动。
这天早晨,他起来舀水洗脸,冰冷的井水拍到脸上,稍微清醒了些。他抬起头,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下意识地朝挂在墙上的那块模糊的铜镜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镜子里,他那张憔悴的脸上,两个眼角的位置,竟然……正在往外渗出什么东西!那不是眼屎,不是泪水,那是一种……黑色的、细碎的粉末,混着几缕暗红色的血丝,正缓缓地、黏腻地从眼角沿着脸颊往下淌!
是纸灰!烧过的纸钱灰!
混着血的,黑色纸灰!
小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擦。手指触碰到那湿漉漉、带着诡异颗粒感的混合物,一阵冰凉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使劲擦,用袖子抹,可那黑色的、混着血丝的纸灰,就像是源头在他眼睛里面一样,刚擦掉,不过几个呼吸,又慢慢地、执拗地渗了出来!
“啊——!”小柱终于崩溃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
爷爷闻声冲了进来,看到小柱脸上的异状,老人家的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栽倒。他扑过来,死死抓住小柱的肩膀,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布满了血丝和绝望。
“晚了……还是找上来了……”爷爷的声音抖得厉害,“这东西……这纸灰是从你魂魄里往外冒的!他的阴火,正在一点点烧你的魂,替换你的阳气!等这纸灰流尽了,你的魂也就被勾走了!”
小柱瘫在爷爷怀里,浑身冰冷,只剩下绝望的颤抖。
“不能等了!”爷爷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今晚!今晚就去老沟北!跟他拼了!把这‘阴火’还给他!”
爷爷立刻开始准备。他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小布袋陈年的五谷杂粮,有小米、高粱、豆子,又找出几枚磨得光滑、边缘泛着深绿色的老铜钱,用一根红丝线小心翼翼地串在一起。接着,他撕下一条过年写对联用剩的大红布,又去鸡窝里,不顾那公鸡的扑腾,硬是拔了几根最鲜艳的尾羽。最后,他把他那杆跟了他大半辈子的铜烟袋锅也揣进了怀里。
整个白天,小柱都昏昏沉沉,眼角的纸灰时多时少,但从未彻底停止。那股烧纸味已经浓烈到他自己都能清晰地闻到,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摞即将被焚化的纸人。
天,终于又黑了下来。而且是个阴天,乌云蔽月,连颗星星都没有,四下里黑得像是泼了浓墨。
爷爷让小柱穿上那件沾染了味道的旧棉袄,沉声道:“穿着它,那老鬼才认得出你!”然后,他把那串铜钱挂在小柱脖子上,塞进贴身处,又把那一小袋五谷杂粮塞进他手里,“攥紧了!关键时刻,朝它脸上扬!”
爷孙俩一人提着一盏灯笼,爷爷手里的那盏,灯油里似乎混了什么特殊的东西,燃烧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火光也显得格外凝实。小柱腿脚发软,几乎是靠着爷爷半拖半拽,才再次踏上了通往老沟北的路。
这一次,路上的感觉完全不同了。风声更厉,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那些“鬼拍手”的声音,也仿佛变成了窃窃私语,在议论着这个即将被勾走的魂魄。乌鸦的叫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不祥的消息。
再次踏入乱葬岗,小柱感觉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空气粘稠而冰冷,那股熟悉的烧纸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几乎令人窒息。爷爷提着的草药灯笼,光芒也只能照出脚下几步远,四周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有生命般在涌动。
爷爷领着他,径直走向那天晚上遇见老鬼的那个塌了半边的老坟。越靠近,小柱越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胸口发闷,脖子上那串铜钱却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到了坟前,爷爷把小柱护在身后,将手里的灯笼插在雪地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布和鸡毛,动作飞快地将鸡毛绑在红布条上,做成一个简易的幡子。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老坟,厉声喝道:“坟里的老哥!年也过了,节也过了!不该惦记的别惦记!小孩子不懂事,借了你的火,今个儿,我们林家来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刚落,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