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老王头背上东西,又一次走进了深山。雪比上次更大了,风也更烈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山里一片漆黑,只有他手里的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小片雪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既害怕,又坚定。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他为自己的贪念付出的代价。
走到老桦树桩那里的时候,正好是三更天。老桦树桩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断裂的地方参差不齐,像一张咧开的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着。老王头按照李婆婆说的,把烧酒、熟猪肉放在树桩前,又把纸钱铺在雪地上,点燃了。火光在雪地里跳跃着,映亮了周围的一片区域。他把那张符拿出来,放在火上烧了,符纸很快就化成了灰烬,被风吹散在雪地里。
然后,他“噗通”一声跪在雪地上,对着树桩,不停地磕头。“黄大仙,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砍你的家,不该杀你的崽,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儿子吧。我把我的十年阳寿给你,把我儿子的贴身汗衫给你,求你放过他……”他一边磕头,一边说着,额头磕在雪地上,又冷又疼,很快就磕出了血。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火光越来越弱。就在纸钱快要烧完的时候,老王头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树桩后面传来。那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某种小动物在走路。他屏住呼吸,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头,只能跪在地上,身体不停地发抖。
一个阴冷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和他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你倒是识相。”老王头感觉到一个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那身影很矮,和梦里的灰袄小老头一样。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骚味,像是黄皮子身上的味道。他看到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停在他的面前,那鞋子很小,鞋面上沾着雪。
“你的阳寿,我收了。”那个声音又说,“你儿子的东西,我也拿走了。这笔账,暂时先记下。要是以后你再敢招惹我,我定不饶你。”老王头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拿走了他放在旁边的汗衫,那只手很细,很长,指甲尖尖的,像爪子。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慢慢朝树桩后面走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风雪中。
老王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火彻底熄灭,他才敢慢慢抬起头。树桩前的烧酒和猪肉都还在,只有汗衫不见了。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脚印,那脚印不是人的,是黄皮子的,尖尖的,带着四个小爪印,一直延伸到树桩后面的密林里,很快就被新的积雪覆盖了。
老王头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他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因为雪,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他的头很晕,脚步也很虚,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推开门,就看到老伴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强子……强子他好了!”老伴看到他,激动地说。
老王头赶紧走进屋里,就看到王强坐在床上,眼神清明,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看到老王头进来,他愣了一下,说:“爹,你去哪了?我怎么一觉醒来,浑身都疼。”老王头看着儿子,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走过去,抱住儿子,哽咽着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强的病好了,就像从来没有疯过一样。只是,他对自己疯癫的那几天,一点记忆都没有。彩礼的钱,老王头后来找亲戚朋友凑了凑,终于凑齐了。开春的时候,王强和那个姑娘结了婚,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老王头看着儿子幸福的样子,心里既高兴,又隐隐有些不安。
从那以后,老王头就再也没进过平山林场的深处。他辞掉了伐木工的工作,在林场的小卖部帮忙看店。可奇怪的是,自从那天晚上从山里回来之后,他就变得特别怕冷。尤其是下雪天,哪怕穿着厚厚的棉袄,他也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有寒气钻进了骨头里。他的皱纹也突然多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而且,每逢下雪天,他总会在自家的院坝里,或者门口的小路上,看到一串小小的黄皮子脚印。那脚印和他在老桦树桩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尖尖的,带着四个小爪印,从院坝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或者从门口延伸到屋里的门槛前,像是有人来过一样。可每次他喊人来看的时候,那些脚印就会被新的积雪覆盖,或者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一次,雪下得很大,他又看到了那些脚印。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村外的路口,脚印突然消失了。他抬头一看,远处的平山林场,被大雪覆盖着,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坟墓。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一阵尖尖的叫声,像是黄皮子在笑,又像是在哭。
老王头打了个寒颤,赶紧往回走。他知道,黄大仙没有忘记他,那笔雪债,也没有真正还清。那串脚印,会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