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泥地又滑又软,他跑一步摔一跤,身上沾满了泥和水。身后的哭喊声和哀求声紧紧跟着他,不远不近,像是就在耳边。“给口吃的……”“别跑……”“我们饿……”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黑沟,跑出这个鬼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肺里像是要炸开,呼吸越来越困难。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周围的景物越来越熟悉——歪脖子树,浑浊的溪水,还有路边那半截白骨,他竟然又跑回了刚才陷车的地方。
“不可能!”陈师傅嘶吼着,继续往前跑。可不管他怎么跑,跑多久,最后都会回到陷车的位置。那些冤魂的身影始终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哭喊声和哀求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感觉到他们呼出的冰冷气息,吹在他的后脖颈上。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陈师傅已经跑不动了,他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身后的哭喊声和哀求声慢慢消失了,那些冤魂的身影也渐渐淡了,融入了晨雾里。他抬起头,看见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黑沟里,驱散了一些寒意。
他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他还在陷车的泥坑边,一步都没离开过。他的老解放还停在原地,车斗里的粮食袋依旧堆得满满当当,雨布被风吹开了一个角,露出里面雪白的面粉。他踉踉跄跄地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驾驶室里一片狼藉,他的外套和帽子扔在副驾驶座上,都湿透了。
他发动车子,试了试,车轮还是陷在泥坑里。他叹了口气,打算等天亮后联系救援。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车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推开车门,爬上驾驶室顶部,掀开雨布一看,瞬间僵住了。
车斗里的粮食袋旁边,散落着几片破碎的旧粗布衣裳。衣裳是灰色的,布料粗糙,上面布满了补丁,还有很多暗红色的弹孔,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衣裳很轻,很薄,拿在手里像是一捏就碎。他认出这种布料,是抗战时期老百姓常穿的粗麻布,现在早就没人穿了。
陈师傅的手开始发抖,他拿起一片衣裳,指尖触到布料上的弹孔,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脏。他想起昨晚那些冤魂,想起他们身上穿的破烂衣裳,想起他们哀求的眼神。这些衣裳,是他们留下的。
他蹲在车斗里,看着那些衣裳,突然忍不住哭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命,却死在了侵略者的刀枪下,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魂魄被困在这黑沟里,日复一日地寻找食物。
天亮后,救援的车子来了。是刘胖子派来的,带着拖车和几个工人。工人们看到车斗里的旧衣裳,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陈哥,这是啥?”一个年轻工人问。陈师傅没说话,把衣裳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车子被拖出泥坑后,陈师傅没有继续往林场送粮,而是让救援车把他送回了货运站。刘胖子看到他空着手回来,脸立刻沉了下来,“陈哥,你咋回事?粮呢?”“粮在车里,你自己找人送吧。”陈师傅的声音很沙哑,“这活我不干了,运费我也不要了。”
他把那些旧衣裳带回了家,找了块干净的布包好,埋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他还买了些馒头和包子,放在坟前,又烧了些纸钱。“吃点吧,都吃点吧。”他蹲在坟前,说了一下午的话,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从那以后,陈师傅再也没跑过长途,就在货运站找了个修理的活,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有人问他黑沟的事,他总是摇摇头,不说一句话。只是每到阴雨天,他都会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默默抽烟,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忧伤。
有一次,女儿问他,“爸,你埋在槐树下的是啥呀?”陈师傅摸了摸女儿的头,笑了笑,“是一些可怜人的念想。”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又过了几年,黑沟被开发成了红色旅游景区,建了纪念馆,纪念那些被屠杀的村民。陈师傅特意去了一趟,站在纪念馆的照片前,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白发的老太太,骨瘦如柴的小男孩,还有那些衣衫褴褛的村民。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一九四三年,日军在此屠杀村民三百余人,制造了骇人听闻的“黑沟惨案”。
陈师傅站在照片前,泪流满面。他想起那个暴雨的夜晚,想起那些伸过来的手,想起那些哀求的声音。他知道,那些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离开纪念馆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陈师傅撑起伞,慢慢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他看见一个卖馒头的小摊,买了几个馒头,放在路边的石头上。“吃点吧,热乎乎的。”他轻声说。
雨幕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人影,他们站在不远处,朝着他鞠躬,然后慢慢消失在雨里。陈师傅笑了